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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第1页）

第5章

接下来的日子，国师府这座巨大的囚笼，对沈淮序而言，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依旧做着最卑贱的活计，清洗恭桶，打扫庭院，忍受着管事王福和其他仆役变本加厉的刁难和白眼。

陆砚修捏断二皇子手腕的举动，似乎并未改善他的处境，反而让那些捧高踩低的下人，在不敢明着动他的情况下，将怨气和恐惧加倍地用阴损的手段发泄在他身上。

但沈淮序对此置若罔闻。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陆砚修那晚递来的唯一一丝光亮上——那个青衣小童。

小童名叫青墨。他如同陆砚修的一道沉默的影子，行踪不定，却总能在沈淮序最需要某种“便利”时，恰到好处地出现。

有时，沈淮序被派去清理书房外那条少有人迹的回廊。青墨会“恰巧”经过，遗落下一块抹布，而那抹布下，压着一小卷被揉皱的丶字迹模糊的旧邸报残页。沈淮序会不动声色地将其收入袖中。

有时，沈淮序被勒令清洗堆积如山的旧书页——那是府中准备丢弃的杂物。

在那些发黄发脆丶布满虫蛀的故纸堆里，青墨会“疏忽”地混入几本毫不相干丶记录着大雍十八年江南道赋税粮草调拨的旧账册副本。

沈淮序会借着清洗污渍的由头，将关键几页反复“搓洗”，直至将上面的数字和印章纹理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最惊险的一次，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

沈淮序被王福故意刁难，罚去府邸最偏僻的库房清点受潮发霉的杂物。

库房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寒风裹着雨丝灌入，冰冷刺骨。他独自在黑暗中摸索，忍受着霉味和寒冷。

就在他几乎要被冻僵时，库房那扇沉重破旧的後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丶几乎被风雨声淹没的“吱呀”声。

一道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正是青墨。他浑身湿透，脸色冻得发青，却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沈公子，”青墨的声音带着雨水的寒气，压得极低，“快！外面巡夜的侍卫刚换过岗，只有一刻钟空隙！”他将那油布包裹塞进沈淮序怀里。

入手沉重冰冷。沈淮序借着窗外闪电瞬间撕裂黑暗的光芒，看清了包裹里的东西——一个密封的铜管！

上面烙印着一个极其模糊丶几乎难以辨认的丶属于昔日东宫暗卫营的隐秘徽记！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外面有人接应？”沈淮序的声音因紧张而沙哑。

青墨急促地摇头，雨水顺着他额发滴落：“没有！是……是埋在府外老槐树下的！国师……国师大人前日占星，说今夜星位利于‘啓旧藏’……”他语焉不详，眼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公子快看！看完……必须毁掉！”

说完，青墨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狂风暴雨的夜幕里。

沈淮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颤抖着手，用冻得麻木的指甲费力地撬开铜管的密封蜡。

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上面用极其细密的蝇头小楷，记录着几段支离破碎的信息：

“……十八年秋，江南道转运副使王贽，私会兰贵妃内侄崔勉于醉仙楼雅间‘听松’……密谈逾两时辰……”

“……同月，京畿卫戍副统领赵猛，其妻弟忽得巨资，于西市购三进宅院，资财来源不明……”

“……押送粮草先锋营校尉张武，出征前曾于赌坊欠下巨额赌债，然出征前一日，赌债神秘清偿，债主不知所踪……”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记录，许多地方语焉不详，却如同黑夜中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沈淮序心中某些黑暗的角落。

王贽。崔勉。赵猛。张武。这些名字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起！

时间紧迫。

沈淮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借着窗外一次次撕裂夜空的闪电光芒，如同贪婪的饕餮，将丝帛上的每一个字丶每一个名字都死死烙印在脑海深处。

直到确认再无遗漏，他猛地将丝帛揉成一团，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咀嚼着，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腥味，艰难地吞咽下去！纸张的纤维刮擦着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干呕感。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将空了的铜管藏进一堆霉烂的杂物深处。刚刚藏好，库房外便传来了巡夜侍卫沉重的脚步声和交谈声，越来越近。

沈淮序立刻抓起旁边一块破旧的麻布，装作用力擦拭霉烂木箱的样子，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背脊却被冷汗浸透，贴在冰冷的墙上，一片湿黏。

缝隙在扩大，线索在汇聚，但每一步都如同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行走。

而陆砚修那双深不见底丶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始终悬在他的头顶。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国师府内院最深处的观星台，高耸入云，是整座京都除却皇城角楼外最高的建筑。台上夜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猎猎作响，带着初冬特有的丶刺骨的寒意。

陆砚修独自一人立于高台边缘。他只着一件单薄的玄色丝袍，墨发未束，任由夜风肆意拂乱，几缕发丝贴在冷玉般的脸颊上。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浩瀚无垠的墨蓝天幕。亿万星辰璀璨闪烁，如同神明随手洒落的碎钻，遵循着古老而玄奥的轨迹缓缓运行。

他的眼神专注而空茫，深不见底的墨瞳中，清晰地倒映着整个旋转的星穹，仿佛他的灵魂已脱离躯壳，融入这亘古的星河之中。

修长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下，以一种极其细微丶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掐动着。

指节时而屈伸，时而交叠，每一次微小的变化，都对应着天幕上某几颗星辰光芒的明灭流转。

他在推演，在计算，在星轨的交错间捕捉着凡人无法理解的玄机。

不知过了多久，他掐算的手指蓦然一顿。

深邃的目光从遥远的星穹收回，缓缓垂落，穿透下方层层叠叠的屋宇瓦檐，精准地“落”在了府邸西侧那片最偏僻丶最破败的院落方向。

那里，只有一间耳房还透出一点微弱如豆的昏黄烛光，在无边的夜色里，渺小得如同风中残烛。

陆砚修薄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如同叹息，又似某种冰冷的断言，瞬间被凛冽的夜风吹散：

“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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