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荞荞:可能我还是有点担心吧。用谁的?我们的?
麦麦:我们还太年轻了。用爸爸的!
荞荞:那爸爸一定会发现啊。我不参加了。
麦麦:我们是一体的。
荞荞起身,他要告密,他要把麦麦的盘算告诉爸爸。麦麦动作迅疾,打开躺椅上的书包,掏出小像,抡圆手臂,朝太阳的方向猛掷了过去。沉重之物落水只溅起一点微茫的水花,垂直沉入海中。
罗爱曜彼时正倒着香槟。荞荞找过来的时候,罗爱曜将香槟交给施霜景,去找船长,请船长将船驶向刚才佛像入水的方向。荞荞心想,完了,好端端的一场旅行会不会就此毁掉?然後施霜景对荞荞说:“佛像是谁从我包里偷走的?是你还是麦麦?”
双胞胎是一体的。佛像是麦麦偷走,毕竟荞荞从一开始就没有这胆子将爸爸的佛像扔进海里,为了印证某种寻宝般的错觉。可是如果荞荞供出麦麦,这也不能使他的境地回到从前。荞荞只能不说话。施霜景再问一次,发现问不出结果。游艇马达声响起,大家都感受到了游艇的转向丶加速。玉米擡起眼睛观察着这些动静,如果他没听错,是双胞胎从妈妈的包里偷走了爸爸的佛像,然後扔进了海中。
为什麽?
麦麦双手扶着栏杆往外眺望,船长在驾驶台前使用广播,大声朝麦麦喊话,让她离栏杆远一点。游艇通过绕圈的方式停在了佛像刚才的落水处,罗爱曜喊停,船长便执行。这时罗爱曜从舱室内出来,面无表情,在场所有的孩子都紧张起来,直到麦麦喊道:“海豚!有很多海豚!”
玉米噌地起身,想去艇前的甲板,可他随意一扫,艇尾亦有海豚。海水张力之下有一片片极其光滑的海豚的背脊皮肤,高高低低,破除张力,露出吻部或三角帆一样的背鳍。
麦麦的脑後传来罗爱曜声音:“看来这次旅行会是最後一次全家出行——你犯了错,你想办法弥补。”
“可是爸爸的法身一直跟着我,也没有阻止……”
话还未完,一股大力直掌着麦麦的後脑,令她躬身面朝蓝海。“是要我把你扔下去,你自己去取,还是努努力让你的法身沉海捡佛像?难道你平时就是这样理解我教会你的东西吗?”
眼见要起冲突,麦麦只有十岁,施霜景还是不忍心,快步过来了解情况。刚才倒香槟时罗爱曜只在施霜景心中唐突地递了一句话:双胞胎把我的像从你书包里偷走,扔进海里了。
麦麦用她那小身板硬扛爸爸的威逼,犟嘴道:“我也想扔我的啊!可是我们的报身那麽少,我们又还不会烧像……我和荞荞自己捏的佛像丑死了……也根本没有用!呜呜,知道了,我下去捡,脖子好痛……”犟着犟着,少女呜咽,一只海豚跃出水面,背接住佛女那无形的法身,复潜入海中。麦麦没办法自己跳进去捡,谁知道现在那佛像已经沉入多深的海中了。
施霜景接过麦麦,驱开罗爱曜,馀光却看见常年跟着自己的那具璎珞严身的法相也跟着入海,随麦麦一同进入这片意大利的海域。
鱼群大部分聚集在水下二十米以内的表层,很快便被甩在身後。海豚无法下潜太深,到达它的极限深度之後,只能一个甩尾返身上游。麦麦的法身还没有呈现出固定的法相,不像罗爱曜对家中不同人所分裂出的法身与实现的稳定的法相,麦麦现在甚至还像一片云纱,没有定数,这是她自己还没有心定。罗爱曜伸手笼住她,像一枚圆润玉珠,继续下潜。
海的蓝色只停留在透光带中,再往下是海洋的无光带。幸好他们并没有驶出岸边太远,此处海床最深为一千多米。麦麦不应该如此无知,认为海总是蓝色的。海底什麽也没有,什麽也看不见。在这宇宙般永恒的黑暗中,罗爱曜问女儿:“你难道真的认为,只要把你们或者我的佛像随意地一放,这里就是你划的地盘了吗?”
“可是如果能在海里设置坛城,感觉会很……很安全。”
“安全?”
“海里这麽深的地方,感觉就连什麽海怪丶海神都不会常常光顾,会很适合修行啊,绝对的隔离,外物无法撼动,尤其是生物……没有生物来干扰。如果有海怪什麽的,就打跑丶打光光。我又不是想要一整个海底,我只想要一座小小的坛城。”
“坛城是要靠你自己想象丶构建出来的,你应该去构想一片属于你的深海。”
“我还没见过嘛!佛国哪有这样的海!而且没出生以前,我算是什麽呢?我们所有的识种,也都只是散落的丶排队中的存在……我们的所有力气都用在听天书上了。”
他们沉入了一片绝对黑暗里,法身是一种概念性的存在,想要它有重量的时候,它可以有重量;想要它是绝对虚空的,它又可以全然无色无相。在这一深度,浮力不存在了,方向也不存在了。突然,游艇上的麦麦感到脚下一实,好像踩中了冰冷而万古的地面。
她睁开佛眼,只见明净的蓝光自海深处爆发,一座概念性的圆形宝殿巍峨伫立,与其说是圆形,它更像是一枚具有厚度的环。环中央坐一座佛,是久而未见的佛子密宗多头多手聆听诸愿佛像。在这千米深的静海中,佛像周围有跑马灯般的洋流,无穷无尽地上映着佛之密理丶典籍丶故事。
罗爱曜说,我很多年前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设一座海底密坛,信徒若是要拜我,就行船到海面上,他们拜完又可以回到人类生活中,我则是遗世独立,不受干扰。我将我的海中坛城展现给你看,你觉得这比我如今的法界坛城更好吗?
麦麦沉默了。
“这是我的坛城,也是我的选择。如果你更喜欢海中坛城,你应该自行观想。”
“爸爸,我真的很喜欢撒丁岛。我们必须待在你们的身边,待在……有过道场的地方吗?这世界难道不是属于所有存在的吗?不论我们是不是人。我如果是一条鱼,会不会就更有资格在这里设置道场之类的地方?鱼和佛之间难道真是天堑吗?”
“我的女儿,你已在讲述《六度集经》中鱼王的故事了。若成高尚者,为鱼亦是投躬危命,喜济衆难,志踰六冥之徒,获荣华矣……”
“爸爸我不是在跟你辩经啦!”
“你不该把我送你妈妈的像扔进来,这无异于是把我对他的承诺当成了你的玩具。你要亲手将我的佛像还给妈妈,还要向他道歉。”
“好的,爸爸……”
“当你长大以後,如若真的想成为鱼,在异国发大愿丶设道场,在海中设实体的坛城,要用你自己的真本事。会有很多很多的存在找上门来,质问你为什麽。你要像我一样,有能力一一接下他们的质问和攻击。不论你是人还是佛,都要找到自己的安身立命法。”
施宜麦猛然回神,如刚逃脱溺水般大口呼吸,她的手中已多出一座湿漉漉的佛子小像。施宜麦一转头便看见施霜景还在身边,她忽然就大哭起来,向妈妈道歉,将佛子像往施霜景怀里一塞,与施宜荞抱头痛哭,哭声中很有小孩子被大人教训之後的发泄意味,但她又不得不承认,罗爱曜说的都是对的。
船长不知道甲板上到底发生了什麽,在他看来,这完全是一个人口衆多的亚洲家庭在游艇上演了一出戏剧。他见海豚仍然绕着游艇,等海豚群散去之前都不能啓动回航,不如享受。他与甲板上那位恬静的少女聊天,用英语说,阳光洒下来了,这片海水异常的清澈,简直能数出这里到底有多少条海豚,看来是海神往美丽的人身边投了鱼群,请海豚来跳舞奏乐。少女总被声音轻轻牵动头部,偶尔细微地转头,她说,不是海神,海豚就是海豚,它们不是因为我们到来而喜悦,而是我们误入了他们的庆典。海豚唱着它们自己的歌,海豚会认为它们是人,而我们是某一天来了就不走的外星鱼,在没有水的海洋里大肆经营着不光彩的海下文明,而它们是在天上唱歌的人神。
罗爱曜告诉施霜景,看来双胞胎很快就会离家远去了。施霜景说,如果不需要你这个老爸随时跟在身後擦屁股,那就随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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