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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马春蚕篇(二十八)
车辆甫一驶入励光厂地界,施霜景就半醒了。这一刻很像回光返照。很可惜施霜景视力严重下降,这是由意识丧失导致的视觉功能障碍,可以“看见”东西,但由于大脑没有办法加工处理,也就无从理解看见的东西是什麽,进而呈现一种意识理解层面的视觉模糊。施霜景以一种半躺的姿势靠躺在车後座,可他靠着什麽丶靠着谁,施霜景无法理解。一切感知觉都像是正在蒸腾升空。他浑身散发着腥馊的味道,临死的味道。那些塑胶管在他生命的最後阶段简直要与他的皮肉有机结合了,器官慢慢地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长在了外边,尿袋丶体外循环的人工肝丶肾脏的血透机……现在他从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被人拆了下来,那些器官就留在了医院里,施霜景的身体空洞洞的,血肉的味道就从这些空洞里逸散出来。
柳闻斌走在前,罗爱曜抱施霜景上楼,刘茜跟在他们身後,其实失去意识的人很重很重,幸好罗爱曜不是人类,他太抱得动了,必不会叫人感到任何不适。柳闻斌开门,将钥匙留在鞋柜上,罗爱曜带施霜景回家,柳闻斌立刻转身就走,带上门。刘茜抑郁至极,坐在门旁的楼梯上。
佛子说,请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扰他们。施霜景回家了。他需要休息。
在床上睡觉的玉米“咚”地一声跳下床,看见罗爱曜抱着施霜景回家,它怔怔地擡头,收拢前腿,站立如一座小猫瓷像。大人和小猫对视,大人歉疚,神色黯然,小猫一闻,就什麽都知道了。猫叫声从房门内传出来,一声一声嘶着嗓子,门外的刘茜从没听过玉米这样叫,野猫一般。刘茜攥着施霜景的手机,不知什麽时候施霜景已经取消了手机锁,谁都能看见他手机里的东西,什麽秘密都没有。施霜景爱玉米,玉米亦爱施霜景。白发人送黑发人,小猫送主人。这真的没有天理啊。
罗爱曜将施霜景放在床上,床头柜的水杯底积了一层细尘,窗帘外仿佛是永夜。罗爱曜拍了拍自己的脸,要自己振作起来。要找回理智。不能任由死亡的漩涡席卷一切,海底什麽都没有,不能去到那里。
人虽有转世千回,但一世只有一个“我”,罗爱曜想留的只有眼前的施霜景。
静静凝视他,心神震荡,一圈一圈荡出黑暗的涟漪,扩张——宝殿复现,罗爱曜反复思忖,决定不引入时轮,只以自己的密教法来做最後一搏。八方莲华宝殿立于法界,为作仪式用,之前七层宝塔形状重又削弱回三层。罗爱曜第一次使自己的密法境界降临于世,他常作的苍蓝色虚空境界就是密法境界的一部分,如同竖立的书册,翻页间境界变幻,罗爱曜的本尊与分身在境界与现实世界的交点进行跳跃与转移,这般的虚实交错足以应付几乎所有事端,他制造的虚影连最混沌的存在都可骗过。
罗爱曜想,如若救不了施霜景,他就将这样的境界之种封进施霜景身体里,无尽的虚实可骗过所有人,也可骗过施霜景。他会“活”下来,只不过不再是人类。这是最高级别的工艺。罗爱曜对此有信心。
但在抵达这一步之前,罗爱曜还有许多没做的。
他将施霜景置于宝殿的中心,作无量咒,宝殿中心的密教像开始变换手上印契,而在宝殿外,乌云月下有幢幢虚影,琉璃法身内的一颗颗咒柱不再折射已有的咒文,而是恍若一座庞大的密咒生産机器,光影丶咒文交错碰撞,狂暴地生産着前所未有的新经,而这些新的经咒由宝殿外数千座报身像所承接。
面前的法界如同一个微缩的宇宙,天是乌云清净月华夜,以八方莲型宝殿为中心,琉璃法身北坐,南望千座佛子报身像,一圈圈如光轮般绕宝殿而立。
一部新经便是一种悟,一像承接一悟,霎时间千种悟法尽数而生,报身像的鎏金壳驳脱一地,生出新佛像身。千种法里,只要有一种能留住眼前人就好了。
罗爱曜身穿紫底金纹袈裟法衣,法衣上并不绣莲华或八宝,而是诸多法器之一字咒文,即罗爱曜赠与施霜景的那串佛珠上的佛眼咒文。这是罗爱曜第一次穿此法衣,唐时期帝皇赐紫袍于国师高僧,而罗爱曜此身法衣为不空殁後转赠于他,金纹自作,代表各法门之偏重。
法衣之下,淄黑色旧衣为底,黑鬒鬒的袍领压住黑色长发,罗爱曜将长发掀出来,无心束发,只专心地召出衆多法器,在此金朱红殿内外穿行如鬼魅。
密宗不修起死回生法,只可避非时之死。罗爱曜只怕施霜景之死是是时,非非时。若是如此,他就是做禁修,然此无悔。衆像悟法,手势变换如佛舞。天际流云加速,仿佛某种报应正在酝酿,可琉璃法相身岿然不动。若天有雷,则引雷自渡;若天有雨,则覆水自平;若天有炎,则淬火自息;若天有雹,则击节咒柱丶化劫为生丶落心自住。
顷刻间,安稳法界动荡起来,霎时佛国丶霎时地狱。罗爱曜回宝殿,双手闭门,护之己欲,护之不忍,护之一粟凡心,护之所爱不可错失。
在等新法证得之前,罗爱曜洗去施霜景周身全部佛子诫文,文如金沙,泄之如河。罗爱曜只能扶施霜景半靠于自己怀中,使施霜景身披祭蓝陀罗尼被,金沙复又流上经被之上,作最小程度的改动,运行治愈法,只要有渺茫用途便足矣。
罗爱曜观想,想施霜景之生途。总之对于罗爱曜和施霜景的相遇——此中蹊跷不堪想。罗爱曜只固执地相信,施霜景必然有出现的原因。马家一遭不就证明了吗?若是那时放任自流,任施霜景死去,罗爱曜便立刻得证大乘涅盘之道。倘若施霜景活呢?此时地上金沙之河分出细细一支,罗爱曜忽然看见金沙流往殿中一角,流向其中一座像,手握文殊利剑。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空时罪亦亡,心亡罪灭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罗爱曜早知道他有一把文殊残剑找上施霜景,此剑示以智慧,本该是吉兆,可罗爱曜脑中却不停闪出恶毒猜想,怒火与冷酷交织。
我所见的施霜景的寿终与它有关吗?为什麽施霜景非死不可呢?为什麽只到这个春日?为什麽他不得善终?为什麽我救过他无数次但这次回天乏术?为什麽最终是剑成?我有何可忏悔?我与智慧难道还有差距?施霜景与智慧又有如何关联?为什麽非要是施霜景?为什麽就不能让他活?为什麽要千锤百炼我之爱欲?难道我选错了?难道我生来就是想错了?密宗是错,他也是错?
正陷入此等错乱癫狂的思想乱流之中,罗爱曜的头发忽然受人轻轻地缠了缠。罗爱曜垂首,发现施霜景正望着他。
大概是罗爱曜之法界不同于人间,有罗爱曜所愿的成分,看不见的施霜景能够看见,说不了话的施霜景能够说话,一切呈现虚相的好转,法界中刹那永恒,施霜景忽然问:“你是罗爱曜吗?”
“是。”
“吓我一跳。你回来了?把我治好了?”
不忍告诉他真相。
“这是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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