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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幸存者篇(四十二)
罗爱曜心狠手辣,决意要将纪复森就地绝杀。
就在此时,从螺状剖面逆流而出的这些黑浆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在空中滞留丶汇聚,其毛茸茸的质感像培养皿的真菌。庄晓的喉咙里莫名漫出血味,他感到自己的肺部愈发难以获取空气。天边的圆月在不同质感的黑——黑鳞与黑浆之间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芒,而所能见到的巨佛也是铜黑色的。眼前的种种越来越像是人刚刚闭眼所觉知到的黑暗。空中的碎石与击水不规律地交杂丶盘旋,黑色浆液试图重新纠缠昆仑,不论是正置的三角还是倒悬的三角。
增城九重,其高几里?……日安不到?烛龙何照?*1……昆仑铜柱,其高入天。员周如削,肤体美焉*2……“纪复森试图啓动昆仑,祂毕竟是将昆仑视作飞船。祂知道只要加以利用昆仑的超空间结构,说不定可以直接在地球上打出一个洞,将祂送往远星之外……”郎放的声音忽远忽近,即便他就在庄晓面前。
庄晓已经没办法说话了,每一丝空气都异常珍贵。郎放的话语并没有停止,大概是为了安抚庄晓,他会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
“如何对付纪复森这样的存在,我们没有经验,佛子也没有经验。纪复森究竟能不能被消灭也需要打个问号。你不要低头,西王母的真身正在水里看着我们,其形态是不可为人直视的神话种,看见了会影响你的命盘。你也不要擡头凝视月光旁的佛子铜金法身,他正在结印——眼前的黑色现在要叠加上地狱诸障难的显现,你切记,不可以摘下眼上的布。
“呼吸不畅是吗?多想想你曾经快乐的日子。这里的场太复杂了,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层面,人只会越来越难受。接下来我会帮你的。庄晓,把你的左手给我。
“你虽诸业缠身,但你已尽了责任。地狱现,但并不为你而来。呼吸,缓慢地呼吸,长长地吐气,不要害怕。回到回忆里。度过这段痛苦的时间。”
庄晓依稀看见了爷爷奶奶,他沉入回忆,将自己拔出痛苦的丶混乱的时空边界。光是想起爷爷奶奶,想到这离家的八年……还是九年?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他们都变得好老好老。去年夏天,庄晓回过A市,远远地瞧他们,爷爷跛脚走,奶奶则是走得更慢,奶奶已经用上了助行器。不能再拖了。庄晓这一生不能再对不起更多的人。他们还活着,A市那样热,老人却还穿着长袖,三十多度的天,怕冷怕出了心理上的毛病。他们会像庄晓担心他们是否还活着那样,也担心庄晓是否还活着。
你知道的,纪复森。我不避讳想到你了。至少在这一刻,这些回忆,你所给予的一切,你所收回的一切,我看过丶听过丶摸过甚至吻过的一切都成了线索。好像那些单纯因为想起你就唤起的疼痛,会顺着回忆的线路慢慢传送丶转移给你。从此庄晓又澄澈空明。
短短几年的相处看尽你以亿为计的漫长一生。
凝滞的空气复又骚动起来,垂死挣扎似的。庄晓在郎放的指导下,沉入回忆,为罗爱曜打开更多的获取线索的通道,也保护了庄晓的精神状态。
他们已经完全看不见战场如何了。蒋良霖的黑鳞化为层叠的盾,也化为包裹莲台的球,龙鳞的缝隙内似乎能见到诡谲光亮正在演变。
纪复森不论怎样试图进入昆仑,都会被佛子的结印所一一抗拒丶还原。水下的西王母以瑶池为分界,做一个安全距离的远程施法。纪复森从来都不是攻击的好手。纪复森此刻的恐惧忽然没顶,是从个位数拉到了无穷大,精神状态连环地坍缩了,所尝试僞装的一切都破灭了。佛子降妖伏魔经验不足,可思路清晰丶动作明了,仍是有如庖丁解牛。纪复森的收藏都给倒空了,纪复森也几乎给倒空了,如果说祂在太古宙的新太古代初次拥有某种自我的模糊感受,那祂现在至少已经退回到了中元古代,也就是前寒武纪。荒凉的汪洋中发育着最最简单的真核生物,已经有了“宏观”的概念,即肉眼可见。
再往前会怎麽样?迷茫丶恐惧使得纪复森的本体不再能维持那扩散风眼一般的巨大形态。解体了。那些有关时空的蜂窝结构一股脑地崩溃丶散落,将黑暗场景变成了微缩的宇宙景观。
纪复森无法穿过自己再带着自己离开这颗星球。原来祂吞噬的本质在于这个悖论。祂无法既是通往远星的拓扑连接,又将整个的自己带去祂的目的地。更何况祂没有目的地。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欺骗这样的异神,说祂应该离开,却又于本质层面永远无法离开。纪复森是被人类的梦给骗了丶同化了。从这一层面上来说,祂的不自由更甚于地球上任何有生命和无生命的不自由。不在地球也是一样,也可以是月球丶土星丶木星丶冥王星……只是在那些星球上,没有造梦的条件,兴许祂还会更泰然地适应环境。
佛之百手其实是罗爱曜的僞装,和黑铜巨佛一样,都是更为“安全”的形态。他真正的结印方式是在琉璃法身的内部所进行的,数以亿计的晶石般的棱柱折出种种复杂印契,正是通过琉璃法身,罗爱曜才能处理这历史长得吓人的纪复森。人们所能看见的黑铜巨佛手印是琉璃法身印契的选择性表达。
罗爱曜感觉到,他对纪复森的处理已经差不多了。他无形无相无色的法身,至多将纪复森处理到这一地步。纪复森的本体解体,但无法完全剿灭。罗爱曜绝杀纪复森的念头落了空。
他于万千远星投射的残影中,辨识出属于纪复森的微弱光亮。如今祂只剩这麽一点了,罗爱曜要麽选择将现在的场景封印住,连通纪复森一起封印在内;要麽选择彻底抹杀掉这些纪复森的“残肢”,放走纪复森那微弱的本体。
是吗,是吗。罗爱曜忽然又接收到另一个微弱的许愿。那就这样做吧。
蓝色陀罗尼被忽然拥有自己的意志,紧紧裹住庄晓与庄理安。莲台亦是有转移的趋势。有那麽一瞬间,郎放感觉他们这些人都被封在箱内,快递到了另一处。
箱子打开,衆人发现他们已回到了居民楼中的宝殿。宝殿形态一目了然,也完全熟悉。
蓝色陀罗尼被骤然消失,再一转头,发现它已回到密宗造像之上,安安稳稳盖着。罗爱曜从密宗造像後走来,双手托抱着已昏迷的施霜景。
郎放最担心施霜景的安危,也对罗爱曜最心虚。罗爱曜面色霜寒,嘴上倒是没多说什麽,只是将施霜景放在密宗造像前的长桌上,作仅有主法者一人在场的仪式,仅为一个人。
转移宝殿是为了争取时间,尽早结束战斗也是为了争取时间。罗爱曜作真言密法的流程既简单又复杂。简单是在于他没有使用任何法器,也没有任何协助者。复杂则在于他所用的加持语密是至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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