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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幸存者篇(五)
轨行区两侧的线缆经车灯照射反射出雪亮的银色,地上的钢轨与顶上的接触网亦是亮银色,地铁隧道在驾驶室车窗内呈一种不真实的泥乌主色调,只消盯上一会儿,人们便会觉得自己置身某种钢铁巨蛇的腹中。线缆丶地轨和一切嶙峋的凸起都像内部的蛇骨,地铁连人带车一起通往巨蛇的消化器官。
罗爱曜坐在驾驶座前,愈发觉得无聊,这辆地铁是真实在运行还是他的错觉?再一个闪身,罗爱曜静立在轨道上,地铁远去,光亮随着地铁的离开而逐格消逝。地铁隧道没有想象中那般空旷骇人,罗爱曜感应着这一特异的空间,当最後一丝光从他面上退却时,那双蓝眼睛在暗黑里像吸光後散发微弱辐射光的宝石,在这一“柔软而多孔隙”的空间里呈现坚硬的质感。
罗爱曜不是人类,人类所具有的肉眼或是更高一级的天眼都不抵佛眼,如若有必要的话,世界在罗爱曜眼中是一层又一层的嵌套的世界。肉眼所见的是当前的情景,天眼可见某种不定的预期,佛眼会见因缘丶业力业报与有情万物的执着,也就是在物质世界的表象中,可见情感丶业缘的另一位面。罗爱曜并不常开佛眼,因为佛眼所见的世界复杂繁丽,开佛眼意味着动作的延续,需要有干预或者施法,这让罗爱曜有上班的感觉。
除此之外,佛眼又为虚空眼,摧破一切虚妄假象。开啓佛眼时,周遭遁入空界,于修行之人而言是见到上界,如赠一场禅门顿悟,但于妖魔邪祟而言则是直见性命,看破本源,佛子不用以力降服,只需以空慑魔。
出于节省时间的目的,佛子开啓佛眼。霎时间,由佛子脚下往前丶往後铺就祭蓝色的虚空境界,因缘图像缓缓展开。在此通路中走过的衆生相全部重叠堆砌,从当初施工的盾构工程与流汗的工人到他们的家庭生平或当初地铁工程报价丶大型施工机器的每一任经手人,到凌晨时分成队进入轨行区检修的工程师和工人,到每一天乘车经过的人类与他们的工作丶犹豫丶彷徨以及衆人在地铁隧道往复的人生。佛眼的空并非空无一物的空,而是和盘托出後所剩皆无的空。
罗爱曜沿轨道一路前行,这段路并不是这条地铁的规划道路,但人们仍会通过,无人感到异常。按理说罗爱曜也并不该误入这段不存在的道路,除非这是故意的。
故意的?罗爱曜讨厌这种刻意,也讨厌别人做局的时候将他也划进去,当设计好的某种景观或人物。罗爱曜继续向前走,昏黑的轨行道里,带有水腥味的地下风穿堂而过,气温比地面更低,佛子右眼开啓佛眼,左眼则是最普通的人眼,两相对比,这样效率更高。
在不知多久之後,罗爱曜的佛眼找见了端倪。
人的因缘与生平是连续的,如一张一剪刀从头剪到尾的折叠剪纸,抖落开来是完整的一生。但在眼前这一不自然的通道中,罗爱曜看见的衆生相有非常细微的残缺。其残缺程度几乎可以被忽略,就是在很偶然的一天坐上这班地铁,被偷走了几分钟,而这几分钟内几乎什麽都不会发生。在这张抖开来缤纷繁华的人生剪纸上,有几枚小洞丶小小洞。成千上万的人在模糊的空间里被偷走一点点时间。这些小洞丶小小洞重叠上他人正常的人生,幸好佛眼精妙得以发觉。这柔软而多孔隙的地下空间,这不值一提的时间。
闭上佛眼,用人眼再次打量这空旷空间。罗爱曜知道人类修建地铁有预算,一般不会修建计划外的额外道路,而且地铁运行时也该是走一条非常明白的计划道路,绕路岂不是增加了运营成本?罗爱曜仍不确定这是真实修建的道路还是施加了术法後的想象,因为罗爱曜仍觉得脚下软绵绵的,不像是踩在平地上。
手机上不再显示时间与信号,不过在罗爱曜上地铁前也没谁找他。罗爱曜逐渐感到厌烦,决定瞬移离开这古怪地方。动念,眨眼间,回到原地。罗爱曜疑惑,再试,又回到原地。
他很确信自己有转移的动作,但落点竟然还是地铁隧道内?这下罗爱曜精神了。人身不可转移,那其他色身与法身呢?
失联了。
罗爱曜感应不到自己的衆多化身,不论是信徒家供奉的佛子像还是留在施霜景家佛龛里的黑铜佛,统统失联了。他唯一能关联上的是自己的本尊法身,也就是那座浪椅莲台的琉璃孤月彩窟法身。但这有什麽意义?!罗爱曜他的本尊法身当然是跟着他走啊!不然呢!
这可真是打雁被雁啄了眼,佛子泛滥他的好奇心,这真是生平第一次受困。怪不得那姓蒋的如此慎重,龙可搞不定这东西。
罗爱曜回想起蒋良霖向他展示郎放作品照片时,他所感应到的某种规则。那时他说自己的规则更严苛,因为罗爱曜最直观感受到的就是“规则的碰撞”。
佛子的规则是三世三界的划分与成住坏空的无尽劫,佛无谓死,也就无谓活,其存在的本身就是虚空中合掌围住大劫丶小劫中的法之不破,诸六道存在皆是为了证法,但六道不论人畜都不与佛産生直接的所求或是所不求。换句话说,佛是无情无色的秩序维持者,维持的是法而不是人理,人存在不存在都不撼动佛的存在。
这沙漏装置以及装置背後的规则与佛子的规则几乎完全相反。强烈的有情,强烈的欲,强烈的本能如恐惧丶惊惶丶崇拜。其背景无限大,罗爱曜当时就能感觉到这样强烈的情绪本能的等级制是以寰宇为背景发展而来的,寰宇,则也是大世界,大抵是现代人所表述的宇宙。这一规则同样不以人类丶人理为中心,但它疯狂地汲取人类这一有情存在的力量,也可能是人类因为发展出的较为特异的感知能力而与这类规则産生连接。在某一程度上,人理解这一规则和理解佛法的路径非常相似,都视为某种等级制,某种不可直视的威严,某种不可名状的情感支配或指挥。
佛子的规则更严苛之处在于就算这一规则嵌入了佛子的情境,佛子的规则仍未脱轨,而很明显这沙漏装置和其背後的势力处于发泄的当口。罗爱曜有馀裕来理解这一规则发生的所有事,但这一规则的所在已经自顾不暇。用更自恋一点的方式来说,就是罗爱曜更严苛罢了,他很强也很有闲,也无所谓什麽胜负成败,他很挑剔但也很严于律己,可以自己调整规则来适应任何突发事件。
算了,不打诳语,罗爱曜现在还马失前蹄呢。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桩马失前蹄之事……罗爱曜现在好像都有点适应这种惊喜人生了,在小事上栽一跟头,一栽就栽个没完没了,他竟然还乐在其中。
他决定先从这些偷食时间的孔洞开始。
罗爱曜精心搜集这些啃噬的痕迹。在这一虚空境界中,他托钵,佛眼所见的任何异象他都在钵中复制留存,此般镜花水月,水月亦是月,镜花就是花,罗爱曜对他这套东西玩得可谓滚瓜烂熟,一路走来,收获渐丰,而那些异动也在暗处酝酿多时了。
地铁轨道间的地下风愈发猖狂,水腥味好像只是异味的基底,先是水腥味,再加入石料的灰粉气质与金属矿体的锈涩,搅动混合,风吹过让味道充分弥散。罗爱曜研究人的时间与空间之失落正到兴头上,这非人的嗅觉底色倒也反衬出人的荒唐,但忽然某一时刻,加入了血丶人体腐臭味道,和生物的枯朽风化之微粒。这些味道令人通感出的不是虫,而是啮齿生物,某种细细研磨的丶牙酸的丶杂食的原始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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