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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施霜景前一夜被翻来覆去地折腾,第二天这学还是雷打不动要去上,不上学就得在家和罗爱曜面面相觑,还不如去教室倒数几排趴着睡觉。
反观家里的罗爱曜,一直睡到天光大亮,大约快要十点钟才从床上坐起。小猫猫玉米跳上了木质衣柜,居高临下看罗爱曜。一人一猫对视,罗爱曜打个哈欠,玉米也被传染着打了个哈欠,罗爱曜下床,去浴室。
镜子里的男人正反着身,回头看自己後背被挠出的血痕。施霜景刚开始做的时候还有点脑子,做到後头就只顾爽了,挠罗爱曜的劲儿还有点泄愤意味。罗爱曜打开花洒,就着花洒热水刷牙。
这现代社会的一切一切,罗爱曜不是马上就能适应的。
从前他的应身封在山中,依靠法身丶报身于世行走。法身是最真如的法体,是一切的根本实性,而他的法身——就当做他最核心的意识吧——在五年前才苏醒。法身降世後不就,报身得以显现,也就是罗爱曜的佛像体,不论佛龛上的佛像还是施霜景梦里出现过的铜佛像,都是罗爱曜的报身。相比起法身与报身,应身则最为具体,倘若无事的话,罗爱曜根本不会选择让自己的应身现世。
罗爱曜与其他佛门中人甚至菩萨的修行有很大差别,他这应身的现世流程如下:于婆娑世界的燃灯佛处记为佛子,有成佛的潜力,却还未成佛,要修炼,是有了佛国户口本;入胎,得以投生器世,大抵就是广义的人间了;诞生,出家,这无甚好说;降魔,罗爱曜寂寞守护千年,无魔亦无心,因其过于纯粹,千年来他的法身都困于地狱,同地藏王菩萨一同发大愿大誓,地狱不空,不得而出,于是也有了地狱户口本。现在罗爱曜复苏过来,罗爱曜决定以身犯戒,自作心魔,重回佛路,但还连个初始样子都没有;倘若成功降魔得道,则需要转轮丶说法五十年,遍讲教义与佛迹,最後涅盘。*1
这原本一套完美的流程困了他千年,压根无解。所以这回罗爱曜决心,他统统要反其道而行之。行混沌之事,结混沌恶果。
罗爱曜的法身刚苏醒时,发觉这世上变化已超乎他想象。适应现代人说话就费了些功夫,“馀过午不食”要说成“我中午以後就不能再吃饭了”,“原汝受生所行罪负”要说成“(我)将宽恕你生前所犯的罪孽”。简洁不足,情感有馀,把规矩定下的事说成是自己选择的事。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娱乐衆多,罗爱曜也能见妖魔,可此地界有儒释道三家,除开儒家是纯粹人管人之法,道亦有道,佛亦行着佛事,罗爱曜是彻底的清闲人。
很难说现在让罗爱曜管施霜景这麽一个小孩是不是为难了。他不论是年幼在家还是出家进寺,衣食起居样样都由他人照顾,现在变成他要照顾施霜景这小孩,罗爱曜还在适应这角色。现在这励光厂里发生的事虽乱,罗爱曜在此,还是大材小用,竟是比和施霜景相处还简单。
罗爱曜洗完澡,打开门,玉米就趴着浴室门外的小地毯上,这小东西只用一天就习惯罗爱曜了,不知道是不是它很快就意识到,其实自己能很快好转,有一部分原因是罗爱曜为他施加了愿力,或者换个说法,降福了。
换过衣服,罗爱曜去冰箱取出玉米的药,施霜景这两天因为罗爱曜的到来,被折腾得头昏脑涨的,一时间没想起玉米的病,可能以为有罗爱曜在就万事大吉了,可罗爱曜不想让这只小猫也欠他很多,还不如让他来给猫注射药物。
“玉米,过来,趴下。”罗爱曜手握注射器,朝玉米招手。玉米一看那针管便警惕,可罗爱曜说话等于命令。玉米是猫,修为比人类还低,不可能抗拒,所以它显得异常听话,只磨蹭了几秒就迈着猫步走过来。
捏起猫的後颈皮,罗爱曜用碘酒棉棒消毒之後,注射药物。玉米怕得发抖,可还是乖乖不动。三秒搞定。罗爱曜收拾针具,玉米抖抖皮毛,朝罗爱曜“喵”了好几声。罗爱曜想了想,便给玉米开了个零食罐头。
罗爱曜拉开施霜景的衣柜,选一身衣服今天穿出门去,今天要干些脏活,衣服穿回来得烧掉。他之前买的东西大多都填的是柳司机的地址,正好他今天要送来。罗爱曜选了一身像男大学生的装扮,穿上便出门去了。时间不多,他中午还得和施霜景碰头。
先是楼下这家人。
昨晚施霜景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参加任何一家葬礼,没有上香也就是吃冥餐,也没去吃白事的流水席,按理说饿鬼印是不该烙在他舌头上的。吉祥话是另外的惹祸,在身上没有显现,但吉祥话的口子一开,施霜景相当于是在泄露福缘,最招这些刚刚过世之人的惦记。施霜景是人类,福缘有限,可罗爱曜在施霜景身上刻了佛子十诫,见此诫如见佛子,施霜景就成了罗爱曜的代言人,替他开口送福缘出去。
不过这不是什麽大事。
这些灵棚至少都要搭三天,这才第二天,来的人似乎更多了,前一天还有些家属在外地没能赶来。现在正是亮堂堂的雾晴天,罗爱曜一出楼门,那些折金元宝和折纸莲花的人一齐停手,只听得麻将的骰子空转,不知是谁刚按下,骰子在麻将机中央掷来掷去,没有停歇。
罗爱曜径直地走入灵棚内,现在城市里搭灵棚不允许停尸,尸体都在殡仪馆的停尸间里放着,只有花圈与遗照。
头七之前,这些死去的人还未马上转生,可称“亡灵”。罗爱曜开眼,于灵棚里找亡灵,很快,他就找见了那佝偻的老头坐在塑料椅上,旁观自己的子女打麻将,就好像还活着一般。老头的亡灵不敢看罗爱曜,在那儿演呢。
罗爱曜随意地取了一支香来,点燃,借着烟气,老头像是饿了千年的鬼闻见饭香一样,忙不叠从塑料椅上下来,踉踉跄跄地往罗爱曜这处走。罗爱曜站定在花圈旁,老头走到跟前,不敢太靠近,低垂着头,猛吸食罗爱曜的香。
“这根香当我送你,你这老儿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
老头没牙,挤了挤喉咙,发出只有罗爱曜能听见的丶不完全属于阳世的声音,他答应。
“你们往後有再去过那山洞吗?”
老头鼓了鼓眼珠,不知道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好一会儿後,老头说,什麽山洞?为什麽要去山洞?
罗爱曜点点头,心中有数。他掐熄了手上的香,没让老头继续食他的香了,罗爱曜说:“全送你未免有点太便宜你,留着这香送你的哥哥或者姐姐还差不多。”
见此香立刻就断了,老头爆出一声难听刺耳的尖叫,刚才还弯着腰作恭敬状,如今老头如小儿般顽劣,躺在地上赖皮,罗爱曜跨过地上的老头,拿上残香潇洒离开。
一路上罗爱曜见到灵棚就进去,全是同样的流程,问同样的问题,拿同样的残香。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罗爱曜终于去到昨天拦住施霜景讨要吉祥话的那家灵棚。
中年男人喝得醉醺醺,他的女儿在旁边沉默地点帛金丶记账,其他家属三两聚坐聊天唠嗑,一地瓜子花生皮。罗爱曜走进灵棚,衆人擡头看罗爱曜,这一家人身上闪着属于佛子的吉祥印,却不知道这泼天的吉祥富贵是谁给的,不识得罗爱曜。
光收回吉祥印太便宜这家人。一路上施霜景经过这麽多灵棚,不论活人死人都克制自己,不上来要佛子的加持,偏偏这家胆大,让施霜景开了这个说吉祥话的头,这也导致施霜景经过这个灵棚之後,所遇见的剩下所有灵棚都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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