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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办,哭吗?”荀还是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叹气的次数明显增多,总得来说还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多了,“这是我早就选好的路,你不要拦我,也拦不住我。”
谢玉绥手依旧抵在荀还是身侧,身体却卸了力,低着头叫道:“荀还是。”
“嗯。”荀还是很喜欢谢玉绥叫他全名,虽然从认识以来总共也没几次,他觉得这三个字从谢玉绥嘴里出来带着点说不出的味道,让他浑身暖暖的特别舒服。
谢玉绥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深呼吸道:“你是不是从未相信过我。”
荀还是一愣:“什么?”
“你是不是至始至终都把我当成个局外人,不慌不忙有闲心的时候跟我周旋几番,如今事态紧急需要回东都就给个甜枣,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开。”谢玉绥越说越恨得牙痒痒,“你怎么那么可恨,荀还是,你到底有没有心。”
荀还是歪头认真想了想,旋即笑道:“这倒是句实话,恨我的人挺多,至于心……呵!”
谢玉绥:“你……”
他刚张嘴说了一个字,荀还是突然踮起脚尖迎了上去,唇齿相接之际,呼吸纠葛。如今荀还是已经能在这种简单的亲吻中找到些方法,不至于一触碰就腿脚酸软不能自已,即便如今腰依旧难受,但他依旧可以在这种场景下带动着谢玉绥的情绪。
一舔一咬之间,谢玉绥呼吸愈发粗重,然而就在荀还是洋洋得意想要再进一步只是,他却被突然推开。
荀还是茫然地瞪着眼睛,在触碰到谢玉绥一片清明的双眼是心脏一痛。他低头看着谢玉绥抵在胸前的手,一股悲伤瞬间从心脏蔓延开,像树下尚未来得及化开的冰雪,冻得他生疼。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睛没再看向谢玉绥,而是落在不远处一从枯草上,道:“东都我非去不可。”
“我没想拦着你,只是你能不能跟我商量一下,或者……”
“你知道我第一次替皇帝办事是几岁吗?”荀还是脸上虽是笑着的,但那笑容着实难看,“十二岁,我十岁进天枢阁,那时手上就已经沾染了同龄人的血,直到十二岁第一次出任务,是跟着老阁主一起处理一位已经解甲归田的将军。那将军有些像现在的邵家,但是比邵家还好点,至少男丁不少,老将军也还在世,或许就是因为家里人员众多,老将军辞官归乡归得很不情愿。”
“那时邾国跟祁国多有摩擦,皇帝想让老将军重新披挂上阵,可老将军犟的很,非说身体不行不能担此重任,家中男丁均无将帅才能,让皇帝另请高明。违抗圣旨乃是重罪,奈何老将军军功颇多,动不得,皇帝心中怨怼一时却又找不到借口,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对他说,说老将军当初并不愿意解甲,对邾国朝廷不满,暗中与祁国有所勾结,这才拒绝了皇帝的旨意,为的就是邾国破城之际于祁国给后辈子孙寻得一份差使。”
“这种事情皇帝怎么可能忍,便派来了天枢阁屠了整个将军府。”
谢玉绥一愣,下意识问:“不过是一句话皇帝就信了?”
荀还是冷笑:“王爷还不懂么,有时候皇帝在乎的并非事实,老将军有没有做这件事重要吗?重要的是皇帝想除了老将军,而这件事正好给了他理由,既然有理由能拔掉心头刺为什么不拔?”
谢玉绥抿嘴不言。
荀还是抬眼看向谢玉绥,随后又落下目光道:“当时我跟着老阁主第一次出去,也第一次见到什么是真的血流成河。我至今还记得,满府邸一共一百五十七人,一百五十七具尸体全都被堆在一起,像一座山一样堆得老高,之后一把火烧了。”
谢玉绥眸光闪烁,低头看着荀还是乌黑的发顶,看向他未有任何波动的眼睛。
荀还是道:“当时我和几个人负责清场,一间一间屋子排查有没有遗漏,最后在偏房的一个草垛里发现了一个女人带着小孩,女人看起来年岁不大,怀里抱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他们一脸惊恐地看着我。小孩儿的嘴巴被女人牢牢捂着生怕露出一点声音,可即便这样还是被我找到了。那时候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了恻隐之心。”
听着这话谢玉绥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并非他觉得女人和小孩都该死,而是荀还是的口气。
果不其然,就见荀还是话音停顿的空档,指了指自己的腰:“那道疤你瞧见了吗?”
他那时候还留有“怜悯”这个东西,换来的就是一道险些要命的伤,去了荀还是的半条命,同时也将他最后一点感情切个干净,自那之后他明白,从他踏入天枢阁开始,所有的人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无论是老人、小孩、男人、女人都无甚区别,他只需要杀。
“这么多年下来我这颗心早就硬邦邦的了。江湖上说我祸国殃民,说不准被达官显贵玩烂成什么样,可他们也不想想,哪个人有胆子对我下手?我唯一同床共枕的只有一个人。”
“你觉得我不相信你,用身体来报恩,呵……”荀还是轻笑,“那倒不至于,我这人恶名昭著的原因之一就是知恩不报,就更扯不上用身体报恩这一说。”
谢玉绥心脏一揪,他突然万分后悔自己先前说出的话。可是话已经出了口,再道歉也没办法弥补已经出现的伤,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只是将荀还是耳边吹乱的头发捋至而后,说了一句:“东都那边我有所布置,你若是需要可随时动用,具体情况等到了东都会有人联系你。”
荀还是低着头,耳畔手指滑动时泛起带起一阵瘙痒,心中一抽一抽的疼。
这颗他以为早就应该成了石头的心到底还是留着温热的血,还会因为误解而抽痛。
他本来不想跟谢玉绥说这些,让谢玉绥接着误会他才是最优的选择,这样哪怕东都那边事情无从控制,真的走到末路也不会有所顾忌,可每次计划在见到谢玉绥之后都会被彻底打散,他不想让谢玉绥误会他,不想以后后悔,他自私的希望即便自己死了也能有人可以惦念着他。
依赖会上瘾,被爱着的感觉也会上瘾。
谢玉绥好似看透了荀还是的心思,他轻轻地抚摸着荀还是的脸颊,低声道:“你是想不给自己留遗憾吗?”
荀还是没动。
谢玉绥手指逐渐下滑,在触碰到荀还是的下巴时突然用力一捏,让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那双总是充满狡诈的眼睛触不及防地抬起来时带着让谢玉绥心慌的哀伤,他本想问荀还是不会是想睡了他就跑吧?这是想满足了自己最后的心愿然后慷慨赴死?他是不是把自己之前所有的话都当成耳旁风?
可是在看见那双眼睛之后,一切的话都已经说不出口,最后只听见自己说了句:“活着回来。”
北风卷着残叶迷了人的眼睛,待视线清明之际,路上早已没了那道青色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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