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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错
期中考後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卷着红榜边角簌簌作响。千欢渡的目光撞过来时,白予正捏着那张竞赛动员会的邀请函,指尖把硬卡纸的边缘拈出浅浅的褶皱。他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橘子糖的糖纸,阳光透过香樟叶的缝隙落在上面,晃出细碎的金芒,像初中时他别在她马尾上的白玫瑰花瓣。
“下周三下午,”千欢渡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卷走,“我们班教室後排有两个空座,我占了。”白予擡头时,看见他耳尖又开始泛粉,和那天在雨里说“你明明很好”时一模一样。
那天,白予攥着笔记本坐在3班後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封面上的“予”字。讲台上学长讲着竞赛题型,千欢渡的背影就在斜前方,笔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偶尔转笔的弧度都和初中时一样——食指会轻轻勾住笔杆,转三圈就稳稳停在指间。中场休息时,他忽然转过身,往她桌上放了瓶橘子味的汽水,瓶身上贴着张便利贴,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写着“第三题解法,等下教你”。
周围有火班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白予慌忙把汽水往桌肚里塞,却被他按住手。“怕什麽,”千欢渡挑眉笑,领结又歪了点,像故意系成初中时“小王子”的模样,“我们是好朋友啊。”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点笃定的温柔,像落在心湖上的雨,漾开一圈圈涟漪。
从那以後,6班的同学总看见白予往三楼跑,怀里抱着错题本,鞋尖沾着从3班门口带回来的粉笔灰;而3班的窗台,时常会多出袋包装精致的桂花糕——是白予路过巷口老店时买的,知道千欢渡晚自习总饿。有次他拿着物理竞赛题去找老师请教,回来时发现自己桌洞里多了张纸条,上面画着只举着星星的小兔子,旁边写着“加油,未来的物理大神”,字迹末尾的“予”字,向右勾出小小的弧度。
深冬的第一场雪落时,白予在食堂排队打饭,听见前面两个(3)班的女生说:“千欢渡的笔记借我看看呗?听说上面全是给‘白予’标的重点。”她端着餐盘往角落躲,却撞进个熟悉的怀抱,橘子糖的甜香混着雪的清冽漫过来。千欢渡接过她手里的餐盘,把自己碗里的糖醋排骨全夹过来:“她们说的没错,”他低头笑,睫毛上沾着点雪花,“我的笔记,本来就是给你写的。”
期末考前最後一节晚自习,白予在6班教室整理错题,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忽然有人敲窗户,千欢渡举着伞站在楼下,校服外套上落满了雪,像裹了层糖霜。他朝她挥挥手,手里举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张星星便利贴。
白予跑下楼时,他把保温杯塞进她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金属传过来。“红糖姜茶,”他跺了跺冻得发红的脚,“你昨天咳嗽,我让我妈煮的。”保温杯的盖子没拧紧,大概是跑着送来的,姜茶的热气混着他身上的雪气,在两人之间凝成小小的雾。
“你的竞赛笔记,”白予忽然想起什麽,往他怀里塞了本厚厚的本子,“我把易错点都标出来了,用红笔写的,你肯定看得懂。”千欢渡翻开看,发现每道题旁边都画着小小的符号:星星代表“你肯定会”,月亮是“注意陷阱”,而那些她自己琢磨出的简便解法旁边,画着两朵挨在一起的栀子花——像初中毕业照上,他领结别着的那半朵,和她发间藏着的那朵。
雪落在他发梢,化成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千欢渡忽然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雪。指尖碰到她校服领口时,两人都顿了顿,像初中毕业照那天肩膀相碰的轻颤。“白予,”他声音有点闷,却异常清晰,“等开春,我们去拍张高中的合照吧。”
白予擡头时,看见他眼里落满了雪光,亮得像盛着整个冬天的星星。远处教学楼的灯次第熄灭,只有3班和6班的窗口还亮着,像黑夜里遥遥相对的星。她忽然想起他总说的“渡”与“予”,原来河流从来不是隔断,而是载着彼此往前的舟,哪怕隔着不同的班级,不同的进度,那些藏在笔记里的批注,落在保温杯上的温度,还有每次相遇时悄悄加速的心跳,早就把两条路拧成了一股绳,往同一个方向延伸。
开春後的第一个周末,两人又约在初中校门口的香樟树下。千欢渡举着新的拍立得,镜头里的白予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手里捏着片新摘的白玫瑰;而她的镜头里,少年的领结歪着,口袋里露出半截橘子糖,身後是慢慢抽芽的香樟树,像极了初三毕业那天的阳光。
快门声响起时,白予忽然听见说:“等高考完,我们报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吧。”风卷着花瓣落在两人发间,拍立得的相纸慢慢显影,上面的两个身影挨得很近,像被阳光焊在一起的“予”与“渡”,旁边的香樟树影拉得很长,一直往路的尽头延伸,仿佛要铺到很远很远的将来去。
三月的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把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吹得哗啦响。白予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刚拐过楼梯口,就被几个女生堵在了消防栓旁边。领头的是(3)班那个总往千欢渡桌洞里塞情书的女生,发梢挑染着酒红色,指甲涂得亮晶晶的,正把玩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
“听说你总往火班跑啊?”笔尖在她校服胸前划了道浅痕,墨水晕开像朵难看的云,“千欢渡给你补物理?我看是借着问问题,想攀高枝吧。”
白予往後缩了缩,怀里的作业本哗啦啦掉在地上。她想去捡,手腕却被攥住了,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另一个女生弯腰捡起她的错题本,翻到千欢渡用红笔批注的那页,忽然嗤笑出声:“哟,‘这个公式白予肯定记不住,画个星星提醒’——这麽贴心啊?”
“不是的……”白予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眼眶慢慢红了,“抱歉,我只是问问题…”
“问问题需要每周借笔记?需要他把橘子糖都留给你?”酒红色头发的女生逼近一步,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全校谁不知道千欢渡是校草?你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样子,校服洗得发白,成绩吊车尾,也配喜欢他?”
“我没有……”白予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掉下来。她怕自己一哭,就坐实了那些谣言。其实从上周开始,教室後墙的黑板上就总有人用粉笔写“白予暗恋千欢渡”,值日生来擦,第二天又会冒出来,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没有?”女生忽然提高声音,引得路过的同学都停下来看,“那千欢渡为什麽总在食堂给你打糖醋排骨?为什麽下雨把伞都给你?别装了,你不就是想借着他往上爬吗?”
周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捂着嘴笑。白予的脸烫得像被火烧,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只能重复着:“抱歉,对不起…我以後不会了……真的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挣脱的,只记得作业本散了一地,有人趁乱踩了几脚,千欢渡给她标重点的那几页,被踩得全是灰。她抱着剩下的本子往教室跑,後背像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每一步都重得像灌了铅。
晚自习时,白予趴在桌上,眼泪把数学卷子洇得发皱。同桌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没事吧?刚才听3班同学说……”
“我没事。”她猛地擡头,眼眶红得吓人,却强迫自己扯出个笑,“是误会,我以後不找千欢渡问问题了,抱歉,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其实她知道,那些话早就传开了。有人说她故意借笔记,就是为了缠着千欢渡;有人说她偷偷往千欢渡的竞赛书里夹纸条,写些不清不楚的话;甚至有人说,初中毕业照上她往千欢渡身边靠,就是故意占他风光。
第二天早上,白予绕了远路去学校,避开了平时和千欢渡偶遇的那条香樟道。早读课时,千欢渡像往常一样从後门探进头,手里拿着颗水果糖,看见她却愣了愣——她把座位换到了最前排,离窗口远远的,头埋得低低的,连他的声音都没擡眼。
“你的物理错题……”他走过去想把糖放在她桌上,却被她猛地推开了。
“不用了!”白予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在道歉,“对不起千欢渡,以後我不会再烦你了,那些谣言……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总去找你,对不起……”
她的情绪又急又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课本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千欢渡手里的水果糖“啪嗒”掉在地上,糖纸裂开个小口,甜腻的香味漫出来,像极了初中时她塞给他糖的味道。
周围的同学都安静下来,千欢渡弯腰捡起糖,指尖捏得发白。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出教室,留下白予一个人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像片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叶子,嘴里还在不停地念着“对不起”。
那天上午的课间,(3)班突然传来争吵声。有人看见千欢渡把那个酒红色头发的女生堵在走廊里,声音冷得像冰:“你们昨天对她说什麽了?”
女生们被他吓得後退半步:“我们就是……”
“她去找我问问题,是我让她来的。”千欢渡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喧闹都安静了,“我的笔记给她标重点,是我愿意的。在食堂我给她打排骨,是我想给的。下雨我把伞借给她,是我乐意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探头探脑的人,一字一句道:“还有,初中毕业照上,是我让她往我身边靠的。她从来没缠过我,一直都是我在缠着她。”
说完他转身往(10)班走,步伐快得带起风。白予正坐在座位上,用橡皮使劲擦着课本上不小心写下的“渡”字,忽然被人轻轻按住了手。
千欢渡蹲在她桌前,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像初中时给她贴创可贴的样子。他从兜里摸出颗新的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声音放得很软:“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白予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们说的那些,”他把糖塞进她嘴里,橘子的甜混着点微酸漫开来,“有一半是真的。”
她含着糖,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千欢渡忽然笑了,耳尖红得像初中时递白玫瑰的那天:“比如,我确实……很喜欢看你在我身边。”
窗外的香樟树影晃了晃,落在他眼里,亮得像落满了星星。白予咬着糖,忽然发现,原来有些道歉根本不必说出口,因为总有人会穿过流言蜚语,走到你面前,告诉你:你从来都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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