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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们要跪的,从来都不是那个没有半点实权的傀儡皇帝。
忽听内侍高唱“昭阳长公主到”,鼎沸的人声嘎然而止,文臣武将齐刷刷的下跪仰拜。
“参见长公主殿下,参见陛下。”
——竟是先参见长公主,然后才参见皇帝。上至正一品,下至从九品的京官上下,却竟没一人有丝毫的犹豫。
昭阳长公主身形颀长,身上一袭玄锦织金蟒袍,裙摆触地,水袖翩翩,华贵威严中自带一股风流;头上戴着仅次于皇帝的九珠冕旒,一张明艳张扬到了极致的脸在珠串下若隐若现。
此时辰时已经过了一刻,从东面初升的旭日就在缓步走上明台的女子身后,灼眼的日光让人不敢逼视。
“众卿平身。”
越长风走上台阶,在幼弟身侧悠然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众文武百官。
前排左首站着先帝遗诏的辅政大臣、中书令沈约,右首站着年纪轻轻便被冠以战神之称的镇北将军裴玄。
沈约衣冠楚楚,脸色淡定从容,而立之年却已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裴玄昂藏七尺,将袍难掩一身健硕壮美的肌肉,小麦色的脸上一片阳光开朗的气息。
女子的眼神似乎在这两人身上停留多了一刻,似有若无的笑意,透过重重冕旒让人难以看清。
“陛下。”她转头看向身侧一脸百无聊赖的皇弟,提醒道:“沈中书和裴将军在过去一年为朝廷劳心劳力,陛下是否应该有所表示。”
少帝如梦初醒,连忙摆手:“宣朕旨意,赏赐两位股肱大臣。”
内侍宣读早就已经拟好的圣旨,两位文臣武将之首一边听着,悄悄的
对望一眼。那一眼不过顷刻之间,擦出的火花却清楚不过的落在越长风眼中——圣旨是她所拟,这两人一直在暗中摩拳擦掌,争的不过是她对自己多一点的青睐。
偏偏她拟的圣旨左一句沈中书推行新政,右一句裴将军改革军饷,两人都是一碗水端平,不仅遣词用字几乎一样,就连提起两人的篇幅字数也是分毫不差。越长风慵懒的靠着椅背,看着两位朝中栋梁一脸不甘又无可奈何地谢恩,只觉这例行公事的正旦大朝会也并不是那么无趣。
圣旨是以皇帝之名下达,沈约和裴玄谢恩却是对着皇座旁边的长公主。偏偏他们站在最前一列,身后的文武百官都看不见两人的眼神,看得见的小皇帝却又连大气也不敢喘。
“陛下。”越长风对着少帝,再次轻唤一声,“自古明君礼贤下士,陛下应该以身作则,亲自走下台阶扶起两位大人。”
少帝又一次恍然大悟,一脸受教的样子:“皇姐说的甚是。”然后跳下龙椅,小心翼翼的走下高台。
当今皇帝八岁登基,四年来朝政大事都是紧紧抓在昭阳长公主越长风手中。
就连皇帝也起身走到阶下,她卻懒懒安坐高台之上,冕旒下明艳绝美的脸孤傲高贵而泰然自若,彷佛她本来就属于那个位置,也彷佛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个人配得高坐明台,睥睨众生。
这时少帝已经走到并排跪着的沈裴二人面前,一手虛扶一边,诚恳地看着两位朝中栋梁:“老师、将军为国辛劳,朕受之有愧,日后还请多多赐教。”
两人嘴上一边说着“不敢不敢”,眼神却已毫不掩饰的飘到高座上的越长风身上。
众人之上的女子似笑非笑,眸光深深缓缓扫过台下众臣,没有在任何一人身上停留。
散朝之后,文臣武将分成两边,众星拱月地拱在自己那边的头头周围。
“相爷新年大吉,同僚们都准备好到府上跟相爷拜年了。”
说话的是户部侍郎萧度,寒门出身,五年前科举入仕,没有世家门第作为后盾的他靠的便是这一张面面具
圆的嘴脸混到四品之列。
户部尚书已到风烛残年,就连这次正旦大朝会也是告病在家,离告老回乡的日子想来不远——萧度在这个时候紧抱沈相大腿是为了什么,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来。
沈约负手而立,下巴微微上扬,有礼却不失倨傲的淡淡一笑:“沈某尚有要事,诸位还请自便,记得初六上值。”
世家出身的大臣们都忍不住讥笑出声,这萧侍郎区区一介白衣出身,还妄想把热脸贴上沈相的冷屁股。
沈约恍若未闻,其实他的心早就不在这含元殿里。他三步并两步的走出含元殿外,向北一拐便往龙首原的高坡上走。
绕了一大段路,终于他停在宫城北面的玄武门前。
玄武门是皇城正北唯一的出入口,地据龙首原上的高坡,站在城楼上远者可以一览熙熙攘攘的繁华帝京,近者也可以俯瞰这座集天下所有权势于一处的肃穆宫城。
——亦可以站在这个最容易控制整座皇城的制高点,纵观全局,发号施令,攻入皇城。
沈约看见了城楼上若隐若现的女子身影,迈开大步登上城楼。
越长风已经换下朝服,身上一袭素色纱裙,头上玉冠已除,灼眼的日光直接打在微微昂起的脸上,女子的容色没有冕旒的遮挡更显美艳绝伦。
素净的衣裙,不戴金玉的妇人发髻,那是一身未亡人拜祭亡夫的标准服饰。
听见背后的脚步声,越长风只是微微侧头,懒懒道:“大年初一,多的是要跟沈相拜年贺岁的门生,怎么独自一人走到这阴气过剩的玄武门来了。”
沈约右手拿着上朝用的笏板,像是拿着戒尺一般,有一下没一下地作势拍打左手手心。
“来看为师最得意的门生。”沈约说得一本正经,真有几分为人师表的样子。
“你的得意门生,是本宫,还是六年前死在这里的那几位?”越长风嘴角微勾,樱唇间一字一顿的吐出:“老师。”
语调慵懒,似嘲非嘲,彷佛在舌尖上回味着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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