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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喜得狠狠拍了他後脑勺,又把他疼得嗷嗷直叫。他娘干脆推搡着把他从凳子上拎起来,然後一脚踹上他腿弯,一叠声催促着要他给燕先生磕头。
燕先生口中说着不必,要他起来,眼睛却不曾擡一下。
而是直勾勾盯着指尖,似乎上头绕着什麽东西。他慢慢垂眼注视着小刘,要他往後切不可胡乱行事,平白给自己惹祸引灾。
隔着攒动的人头,他与薛鸣玉对视了一眼,而後转过脸去,和气地要乡民们腾出一条道来。就是这一眼使得薛鸣玉越发笃定地认为他是在装瞎。
他拄着拐小步小步地挪出去了。
看着倒很像回事。
薛鸣玉没多说,和顾秋萍知会了一声,径自跟了上去。
她也不干别的,就是咬住他影子不肯放。他走到哪,她便跟到哪。他若是走累了,找出地方歇息,她也顺势挑个能盯准他的位置坐下。
天都黑了,两个人还在互相耗着耐性。
一个分明知道有人跟着,偏偏装作不知;一个发觉对方猜到了自己的存在,却丝毫不收敛,甚至越发明目张胆。
直到燕先生终于往镇外的野径走去,且愈发靠近那片接连红河村和江心镇的荒地,薛鸣玉陡然出手,自背面作势袭击他後颈。
仿佛背後长了眼睛,他立时旋身闪开,侧过半张脸望向她。那只拄拐的手也顺势把拐杖丢开,而後精准地攥住了她攻来的手臂。
却不料下一瞬,一道劲气蓦地劈向他面门。
他正要回防,薛鸣玉已然敏捷地反手夺过他眼前松松垮垮系着的一条白绢。白绢在被她们激荡而起的风中飘摇着,勾勾缠缠撩过她露出的一截手腕。
而白绢之下,则是一双略显轻佻的眼睛。
虽然长相完全不是那个长相,但眼神总不会说谎。同样的眼神,她只三番两次在同一个人脸上看见过。
“果然是你。”
她用力按住他半边臂膀倏尔反扭到背後,直把他痛得倒抽凉气。
这个地仙到底被她逮住了。
“轻点啊,好痛的,”他小声抱怨着,眼中却是明亮的笑意,“你说你好不容易能修行,怎麽刚学会就尽把这些招数使我身上来了?你这是欺负老弱啊,太差劲了。”
薛鸣玉却没为他表象所迷惑。
她还清晰地记得上一回他也是一副废物样,然後窝窝囊囊地就突然用锁骨术从捆仙索中跑了。捆仙索都捆不住他,何况寻常术法?
掐诀把他定住後,薛鸣玉犹不肯放松警惕。
“燕先生?你当真姓燕?”她又腾出一只手扯了扯他的面皮,掐得他侧脸骤然印上几道艳红的指痕,“还有你这张脸,也是你自己的?”
“嘶——”
“你手劲可真大,真不能轻些吗?”他唯有一双眼还能眨动,于是注视着她笑吟吟道,“想知道我名字?”
他轻轻柔柔地对她说:“就不告诉你。”
薛鸣玉宽容地笑了。
然後一拳打得他半张脸都凹下去。
“这样能告诉我了吗?”她也学着他的语气温温柔柔地问道。
燕某人只觉得腮帮子咯噔咯噔响,好像是那半边的牙齿松动了。他忍不住舔了一下,有点腥甜,出血了,但所幸牙没掉。因而不悲反喜,侥幸不已,甚至连一对眉毛都神采飞扬起来。
“粗鲁,”他慢悠悠捂着嘴咳了几声,吐出一点血沫,“你不辞万里追来,难道就为了我的名字?当然,这也没什麽不能说的。你要听,且凑近些。”
他招手要她低下头去。
然而,不等薛鸣玉有所反应,那双眼睛忽然眨了一下。霎时间,他整个人闪到了一尺之外。薛鸣玉手中一空,立即飞身追去。却不料他再次眨了一下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发拉长。
末了,两人还是站在了田垄上。
不知是什麽样的法术,他每眨一次眼睛,便往後退上一尺。退到最後,终于日夜轮转,树木哗然,江心镇再次变成了红河村。
“小妹?”後面兀地响起讶异声。
崔含真远远见薛鸣玉紧紧追着一人,不由分说便上来与她一前一後将人逼迫在中间。这人却颇觉无趣地斜睨着他,“怎麽还带着打手?这就没意思了。”
他灵巧地转身躲过两人的夹击,听见薛鸣玉飞快告诉崔含真他就是之前那个害死李悬镜的地仙。
“哪里就是我一个人害死的?他自己寻死,也能怪我?”他忽而笑起来,“何况谁说他就死了?你瞧——”
他突兀地打了个响指。
花田里一株不起眼的人面花猛地升起,张开了触手一般的花须。刹那间,不只是薛鸣玉,就连崔含真都骤然滞住。
那是李悬镜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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