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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朵菟丝花
◎……◎
薛鸣玉背着一张弓便下了山去寻人。
先前雪下得不大,积得不够深,因此地上的鞋印并不清晰,只勉强看得出是往山下去了。不过看着还算新,大约没走几时,否则昨日那场大雨早该将这模糊的轮廓冲刷殆尽。
她没惊动山门的弟子,从小路绕着下去了。
结果一路找了个遍都到了山底都没能发现他踪影,问那位正打着盹的守门人,他也只是揉着惺忪的睡眼,困倦茫然地答说没见过谁经过。
“这几日天坏得很,便是弟子们都懒得出门,你要找的还是个凡人,哪能顶着风雪走这麽远的路?人也是肉做的,又不是铁打的。别是半途迷了路,困在山里头了吧?”
他热心肠地给薛鸣玉指了几条小路,说大山深得很,总有些弯弯绕绕的窄道,没在山上呆过的一时走岔了也是常有。
薛鸣玉对他道了谢,立即快步返回去,一处处地搜。每搜过一处,她就随手折断草蔓找棵醒目的树扎上,免得後面走重复了,耽误时辰。这一找就找到了傍晚。
天灰蒙蒙的,乌云一片压着一片,仿佛吸饱了水的被褥,沉甸甸的随时要拧出哗啦啦的水来。薛鸣玉望着天,顺手揩去了额头的雨滴。不能再拖了,她喃喃自语道。
隔着一丛高大的林子,她远远瞧见前面那处洞xue外正盘着一条蟒蛇。而洞xue里头隐约照见一道人影,看不清是谁,但十有八九就是陆植。
这时节蛇都该冬眠了,可这条竟没有,也不知是因为腹中食物不够还是什麽,真是倒霉。但里头就有个活生生的人,却不曾被它绞死吃了,如此想来似乎又该庆幸。
薛鸣玉朝手心哈了口热气,揉了揉快要冻僵的脸。
她慢慢朝後面退去,就近绕了几圈,然後躲在树後射杀了一头鹿。这头鹿体型不算很大,拖起来也还没那麽费劲。薛鸣玉就这样连拖带拽地把半死不活的鹿丢到了洞xue稍远处。
然後用匕首在它身上用力划了下去,温热的血顿时汩汩流出。
她迅速撤到一旁,还不忘用草蔓上的雪水和叶子的汁液抹除自己身上沾染到的血腥气。而她走了不多时,那条蟒蛇便警觉地压着地面折断的枝干窸窸窣窣游走过去。
它的身躯逐渐盘绕着缠上那头鹿。
薛鸣玉见状当即轻手轻脚地闪进山洞里——陆植果然在里头,此刻正病得稀里糊涂的,口中还不知念叨着什麽,又似乎只是含混不清的呓语。
“陆植。”她叫他。
他却没醒,仍然灰白着一张脸,嘴唇隐隐泛着紫,怕是血都僵冷了。
恰在这时,外头飘起雪来。风雪渐大,天又一下子黯淡许多,瞧着只是黑黢黢的,树影摇晃,仿佛有无尽的魑魅魍魉在洞xue外徘徊游荡,只待她们出去便要吮食她们的血肉。
走不了了。
薛鸣玉冷静地想道。
然後半点不留馀力地扇了他一耳光。她打得极沉,竟生生叫他脸上多了几分血色,仿佛原先那块冻死的肉又活了。陆植登时疼得惊醒过来。
他因染了风寒尚在半梦半醒中,这一下子突然被迫清醒,即便睁了眼也还是头昏脑涨的。视线雾蒙蒙的,什麽都只是一团一团模糊的色块,却辨不清面目。
是谁来了?
他思绪迟钝地想道,是他的母亲,还是他的父亲?谁终于百忙之中肯想起他来了?
陆植慢慢眨着眼,而後吃力地往岩壁上靠了靠,好坐直身子。结果眼前的虚影渐渐丶渐渐明了,却不是他以为的任何一个。
他甚至疑心自己病得过重,或许眼花了。
“怎麽是你?”太久没和人说话,他声音已然有些沙哑。
薛鸣玉:“你要跑?”
他不言语。
于是又一道响亮有力的耳光打得他另外半张脸也浮起鲜红的血丝。他倏尔失神,只是狼狈地偏过头去。却被方才扇他的手紧紧攥住了衣领,扯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的脖颈被迫後仰,折出一道脆弱的弧度。
“蠢货,”他听见她平静地骂他,“就算要逃,你都不会看天的吗?离了你身後那群人,你果然什麽都不是,也什麽都做不成。”
陆植的脸色顿时又惨白一片,只有那双眼睛阴郁极了。
他自知反抗不过,干脆闭上眼由着她骂,偏偏他一闭上眼,她又懒得同他多费口舌了,径直一松手,将他丢了回去,任由他烂泥似的瘫软在角落。
过了会儿,他又沙哑地问:“外面那条蛇呢?你把它杀了?”
她没理他的话,只是不容置否地宣布:“明天雪小了就走。”然後自顾自将洞中不知谁留下的树枝用火折子点燃,又堆叠起来。
火光映亮了山壁。
薛鸣玉抱着弓箭面朝外半阖着双眼。
她心无旁骛地睡下了,陆植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他趁着火光凝视着自己的一双手。这双手原本细腻如脂玉,吃过的最大的苦也仅仅是少年时犯了错被长辈罚抄书。如今却为各种粗活重活所累,手指都被磨得发红发肿。
他真是恨透了薛鸣玉。
原本应当如此的。
可被困在山中许久,又亲眼目睹一条比他腰身都粗的蟒蛇盘旋在外,时刻威胁着他的性命,他忽然又感到了後悔。他不该这时候逃出来,起码不能毫无准备地,只凭着一腔意气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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