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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身（第3页）

Root看着她，一时没回答。

Sameen感到自己的耐心消耗殆尽。她又问：“你刚才说不只是偷钱。你还干了什麽？”

“我带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些的。”

“那为了说什麽？”

Root再次红了眼眶，却什麽都没说出来。Sameen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可能有点急躁。她深呼吸了一次，看向一边，不再用目光催促，而是等着Root自己开口。而时间就在沉默中一秒一秒流走。

Sameen擡起头看看Root。Root低着头，咬着嘴唇。她完全没有化妆，头发被闷热的空气弄得有些毛糙。她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深蓝色T恤，搭在单薄的身体，露出细长的手臂。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棉布半裤，露着小腿和纤细的脚踝，赤脚穿着一双白色凉鞋。Sameen不知道街上像那个穿绿色POLO衫那样的男人会怎麽看，会不会只看到一个丝毫没有打扮的女孩子，甚至像是能从晕倒的摩托车手身上抢包的那种……她只知道她自己依然觉得Root很好看，就像在毕夏普第一天见她时一样，就像在教堂见到她那次一样。她甚至已经留意不到Root的相貌特征和细节，脑海中只有一个“美”的意象。而那种美，让她情不自禁想要靠近，无法解释原因。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也有很多话想告诉她，但是她说不出口，于是她也明白了Root为何也在沉默。她明白了，即使是Root——有时伶牙俐齿，甚至有时恬不知耻——也有和她一样开不了口的时候。

于是她慢慢靠近，慢慢把手放在Root腰上，两只手都放上去。Root扶着她的肩膀，微微向前倾身，额头抵在她额头上。Sameen再不犹豫，将她拉过来，紧紧抱住。她感觉到Root的身体柔软下来，紧紧贴合着她的身体。她感觉到那身体仿佛成了她自己的延伸，她因而拥有了更多的力量，更大的底气。她希望Root也是如此。在这紧紧拥抱的姿势下，她别过头，在嘴唇唯一能够到的位置，Root的耳後，亲了一下。虽然亲得很轻，甚至还隔着几缕发丝，但Root显然感受到了。她捧住Sameen的头，亲了亲她的额角，然後含着泪带着笑，端详着她的脸。

“我想告诉你，我知道你在新学校做得很好。我为你骄傲。”

Sameen的视线也被泪水模糊了。她调整了一下情绪，低声说：“我到休斯敦之後，Tom告诉我，我走的前一天，你妈妈进了医院。当时我甚至想坐长途车回毕夏普。可是我没有。我最终连一个电话都没打。你知道为什麽吗？”

“因为……我那封信。”

Sameen摇摇头：“那封信只占一小部分。如果我真想回去，你觉得我会那麽听话吗？”

“那是因为什麽？”

“因为……就算我回去，我也做不了什麽。”Sameen的眼泪掉了下来，“对吧？你会需要我做什麽吗？我觉得……没有什麽事是你需要，而我能做到的。那时候没有，现在也没有。就算我再怎麽努力，我也还是什麽都做不了。”

“Sameen……”

15岁的少女如同小孩子一样无助。她已经好多年没哭过了。车祸之前她就已经好多年没哭过，车祸之後也没有。可她已经无数次被类似这样的无助感击中，每一次都埋在心里，以她自己都不清楚的方式消化，有时候化作愤怒，甚至是暴力，但更多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麽过来的。而今天，或许是积累了太多，或许是房间里只有她最信任的人，那种一贯朝向她内部的无助感开始朝外部刺出，而泪水也随之泉涌。

“不是的……”Root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Sameen擡起头：“你在说什麽？我什麽都没做啊。”

Root对她笑笑：“你说的这些话，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说。听你说这些，对我……真的很重要。”

“我说的是，我什麽都做不了。这对你很重要？”

“你说的是你想做什麽。”

“可是这没任何实际用处啊！”

“我不需要实际用处。目前遇到的事，我自己都能应付。人有时候需要的不是帮助，而是被看见。而我……我不敢被看见。可是我也需要被看见。”

“Root，把一切都告诉我。你需要被看见的一切。”

“你会害怕的。”

“不可能。”

“我回不了头了。和报仇不同，这次我是真的……只能走在黑暗里了。”

“我不怕黑。”

Root望着她，慢慢点点头：“那我们坐下说吧。”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Root才开始从自己被另一个黑客入侵讲起。她讲了自己如何害死了那个做心脏手术的人，又如何枪杀了调度员，从而在没有调度员干扰的情况下透过IP地址找到妈妈，又将调度员的孪生兄弟关在後备箱丶灌下镇静剂再推入湖中。她没有一点为自己开脱，而是一五一十地讲。

“但你的指纹留在那辆车上。”Sameen听得聚精会神，还提出了疑问，“湖水能把指纹泡没吗？”

“我不知道。我当时就怕有人来，想赶快把车推下去，没顾上想指纹的事。但是……如果好多天才有人发现那辆车，我估计指纹也就没了。”

“我倒是没看到湖里发现车子的新闻。不过，Stone房子里发现尸体的新闻我看到了。我当时还给你家打了电话。那是我来休斯敦之後第一次给你家打电话。”

“我们当时已经离开毕夏普了。你给我打电话，是因为你一下子就怀疑到我了？”

“那倒没有。”Sameen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挺大的，也挺奇怪的。毕竟是在Beth家的旧房子里啊。不过，有必要取出子弹吗？从子弹只能看出枪的口径，追查不到枪支吧。”

“呃……毕竟是第一次，总得允许我犯一两个错误。”

“嗯，也是。”

“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Sameen。”

“哈？”

“你就这麽跟我讨论杀人细节？就好像这是平时大家都会干的事一样。”

“难道你以为我会吓得浑身哆嗦，跑出去报警？”

Root笑笑。

“他们绑架了你妈。那个做手术的人应该算在他们头上。至于孪生兄弟，他们难道不该死吗？”

Root微笑看着她，眼神分外温柔。

Sameen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可是Root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就像带着温度，她依然能感觉到脸在发烧，避无可避。

“我……我可以在这儿写作业吗？”

Root笑出声来：“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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