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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收银台最近的食客笑着揭短:“樊姐,刚打雷的时候,老金举到阿个炒菜嘞瓢瓢就要往山下冲嘞!”
“尅尅尅,就你长了嘴巴!”被称作老金的男人重新围上围裙,在厨房里高声喊:“我娶个老婆啷个不容易,还能不宠到起啊?”
被称作樊姐的爽朗妇人被晒成蜜色的颧骨上飘起一抹薄红,在衆人善意的调侃之下似乎有些害羞;她给因为老金离店受了怠慢的客人各送了一盘折耳根炒腊肉後,樊姐便借着带谈嘉山去换衣服的理由落荒而逃了。
用毛巾擦干水渍後,谈嘉山换上干净的拖鞋和短了一截的交领黑色苗服,跟着樊姐落了座。
金森饭店已经运营了十一年,尽管建在牂牁山山头的店址位置偏僻到邪门,但因其美名远扬的菜品质量和稳定的出品口碑,吸引来的食客依然络绎不绝。
夯土墙悬挂的风干辣椒隐隐散发着辛香味,耳边是其他顾客偶尔夹着苗语的笑闹声和石砌火塘里红酸汤冒泡的咕噜声——在它们的衬托下,连屋外的沉闷雷声也不再令人焦灼。
作为店长的老金性格本就大方,他怕好意帮衬过自己妻女的谈嘉山拒绝招待,硬是打着女儿请客的名义,给对方张罗了一桌子好菜。
店里不用酸辣萝卜丶木瓜丝这些大路货凉菜充数,上的第一道冷盘风格便与其他地方不同。
丢在明火上烤得外皮焦裂的青椒丶茄子和番茄被撕开丢进石臼里,加两个皮蛋丶几颗蒜籽丶两勺糊辣椒和熟酸汤一顿舂,舀起来便是碗热量极低但风味十足的黔式酸辣沙拉。
听着老金在後厨叮叮当当一顿现炒,声音刚歇,樊姐便端了只装满汤料的双耳鸳鸯锅上来。
它看起来与常见的川渝鸳鸯锅相似,锅里也是一半白丶一半红。
白的那半边看着清淡,口味却不像大骨丶菌汤之类的清汤锅那麽不争不抢。
带皮的牛尾和蹄膀在白酸汤里煮得软烂,用筷子夹不起来,非得拿汤勺去挖。
蓄满汤汁的糯肉扒进嘴里时,大米发酵形成的谷物酸味和比芥末还提神的木姜子呛香非得在舌尖上争个高低出来,叫食客不得不送一大口米饭进来劝架。
红的那半锅也不是寻常的牛油辣汤,而是用西红柿丶辣椒炖煮而成的酸辣口味的浓汤。
现搓的猪肉丸子和鲜切的牛肉已经足够鲜美,但在味道更复合些的红酸汤里它们还算不上主角,反而是青脆脆的白菜秧秧和豌豆颠更令人印象深刻。
蔬菜在折耳根蘸水里滚过一道,牙关才刚叩上,嫩滑得几乎吃不出纤维感的叶子菜便被切断了,液体似的顺着喉咙暖烘烘地滚进胃里。
谈嘉山还没来得及将锅里的食材轮番试过一遍,炒菜便随着主食盐菜脆哨炒饭风风火火地上了桌。
滇黔渝湘各有一道独具乡味的辣椒炒肉,唯有黔省在炒菜时放的不是本地新鲜辣椒,而是腌制过的糟辣椒。
刚出锅的糟辣椒炒肉红亮油润,一碗里根本分不清主材和配菜——毕竟就连翠绿的蒜苗,也沾上了煸得金黄焦脆的肉味和糟辣椒鲜活刺激的豪迈,香得人直咽口水。
见谈嘉山的水杯空了,小女孩噔噔噔地跑进後厨,从破壁机里倒了一碗冰沙出来,端到他桌上。
“谢谢你。”
谈嘉山朝躲回後厨,只在门後露出半个脑袋眼巴巴看着这边的小女孩笑笑。
注重控糖养生的谈嘉山平时不怎麽喝饮料,但这一碗冰饮却难得让他多喝了几口。
带皮的新鲜黄瓜中和了冰沙里甜腻浓郁的炼乳奶香,而煮过的熟糯米又给冰晶带来了几分浆水似的绵软口感——谈嘉山笃定,这绝对是何应悟喜欢的口味。
吃不胖的何应悟顿顿缺不得碳水,主食中又尤以糯米制品最得他青睐,就连买小吃的时候也会优先选择加了麻糍或者小汤圆的品类。
想到这里,谈嘉山忍不住多拍了几张照片,他转头问老金:“老板,咱店里有WiFi吗?我想给家人发几条信息。”
“有倒是有,但是山上的信号差得很,天一阴就连不到。”
说到这里,老金顺带提醒道:“今天嘞个雨大得有点神吼,你等到吃过饭不要急到走,等天气转好点麽——”
老金的话才说到一半,整座房子毫无预兆地晃了几晃,天花板簌簌抖落几抔土灰。
餐厅里所有人顿时集体噤声丶面露惊恐。
谈嘉山被地面深处擂响的闷鼓震慑住,僵了好几秒,才动作迅速地跟着老金钻进了桌子底下,抓紧桌脚稳住身形。
地动山摇的震颤持续了约七八分钟,待动静彻底歇了,被晃得头晕的谈嘉山这才跟着其馀心惊胆战的食客走出店门。
雨还在下,却盖不住山风送上来的腥涩的泥土味。
上山时的那条路已经断了——羊肠般狭长的公路被从陡坡滚落的狰狞落石生生砸断,其馀路段则被埋在了好似洪水般倾泻而下的泥浆底下。
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像是被巨锄翻过一般,枝干折断丶树根和树冠掉了个方向,或深或浅地插在仿佛被巨手揉皱的泥流里,不停歇地发出噼噼啪啪的哀嚎声。
站在谈嘉山身旁的食客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道:“见鬼了……泥丶泥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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