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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你能陪我吃顿饭吗?”
“抱歉,我今晚有事。”贺铭没有松口,他只会停在朋友的界限上,“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联系我。或者找傅行止也可以,他还欠你一个人情呢。”
“知道了。”许东云僵硬地站在原地,“那,再见。”
贺铭看着他,最终什麽也没说,转身走了。驱车离开的路上,他在後视镜里看见一辆如影随形的出租车,他在目的地停好车,叹出一口气,脚步缓慢地走向亮着灯的健身房,在推拉门前停下。
下一秒许东云的声音自身後传来:“你宁愿来健身房,也不愿意和我呆着。”
他嗫嚅着问:“你就这麽讨厌我?”
“东云,我不讨厌你。”贺铭轻轻拍拍他肩膀,帮助他冷静,“你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不讨厌你。”
“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不愿意耽误你的时间。”
“耽误时间。”许东云脸色惨白,“原来你是这麽想的。”
是他先喜欢贺铭的,但他还是委屈,明明是贺铭先惹他动心。
他知道贺铭有多受欢迎,也知道他从不给人机会,越是这样,想要拿下他的人反而越多。他就像一汪水,不会被任何人拘在手心,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里穿过,只留下似有若无的湿意,叫人错觉淋了一场转瞬即逝的细雨。
但是贺铭给过他默许,尽管只有片刻。
因为家境相仿,他和贺铭有许多特别的话题,关于赚钱,关于未来。一天晚上,他们结束奶茶店的兼职,趁着关店前的半个钟头一起缩在窗边看申论教材,许东云心不在焉,贺铭把做果茶剩下的边角料全部让给他。
“回去再看吧。”
“哎,贺铭哥,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不会。”贺铭斩钉截铁,“我们不会一直在奶茶店打工,吃店里剩的水果。”
许东云挠挠头,“也是哦。”
贺铭笑笑,暖黄色的灯光在他镜片上跳跃,融化了他那种流动的距离感。许东云咽下一颗葡萄,“贺铭哥,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我们都考个编制,然後一起买一间小小的房子,就奶茶店这麽大就足够,下班了我买水果给你吃。”
“你不喜欢吃甜的,那就买蓝莓,买一大盆,每天都给你买,可以吗?”
他的话里一定有某个地方击中了贺铭,因为贺铭没有开口打断他的幻想,对于他来说,不立刻拒绝已经算一种许可。
许东云大着胆子凑近他,贺铭微微侧过脸正对着他,他看着贺铭薄而界限分明的嘴唇,继续靠近。
贺铭垂下眼睛,镜片和睫毛是两重屏障,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绪。他即将亲上去时,贺铭擡眼,眼神十分清明。
他站起来,避开了这个吻。
“对不起东云,我没法和别人。”
他的话没头没尾,但是许东云知道,他有喜欢的人。
每天都排得满满当当丶不浪费任何一秒钟的贺铭偶尔会对着屏幕发呆,许东云知道,他在看那个人的照片。
距离他说那句话已经过去了快十年,许东云没想到,这麽多年後贺铭依然不愿意给别人机会。
“你说我耽误时间,你又为那个人耽误了多久?”
“我听傅行止说你一直单身,你说过你们俩没可能,那你又在等什麽?”
“我没有等。”贺铭轻轻往上扶了一下眼镜,“我只是没办法。”
“为什麽会没办法!我不理解!”许东云失控地喊出声,向後退了两步,“我可能永远也没法理解。”
贺铭看着他离开,还是转身进了健身房。
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大汗淋漓地回到家,电梯门一打开就看到家门口站了个人,是张生面孔,贺铭眉头一跳,他实在没精力再应付谁。
那人看见他,脸上堆起笑来,“回来了哥,我来录VR。”
对方已经穿好了鞋套,贺铭这才想起来,他约了中介,打算把房子挂出去卖,以解SL的燃眉之急。他们一起在房子里转悠了一遍,中介边录入视频边夸他房子收拾得干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着中介的提问,要全款买家,价格可谈,家具都可以留下。
送走中介,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此时此刻,他这架精密的机器才终于停止运转。下午dy和李冠惊异于他的淡然,但其实那不是放松,而是一种紧绷到极点的机械反应。
银行业务员丶温荣丶供应商丶员工丶许东云,从睁开眼睛起,贺铭今天一直在应付各种各样的人和层出不穷的状况,到最後他已经麻木,完全凭借本能在表演一个理智而又情绪稳定的人,就像他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的标志性微笑一样。
房间的灯还开着,他打量着这间毫无特色的房子,中介走之前问他,如果找到买家,什麽时候可以搬走,他说随时。
他的东西并不多,两个大号拉杆箱足够,不是他刻意追求极简,而是因为他对生活品质没什麽要求,房子里只有必需品,装修的时候基本省略了装饰摆设。
“家”的概念对他而言很模糊,在要离开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从小到大,这是唯一属于他的丶不用遵守别人规则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有种幻觉,他是躺在岁岁福利院那张小床上,床单和枕套上有种异样的味道,即使贺铭洗得很勤,但福利院的晾衣杆总是拥挤的,所有孩子的床单丶衣物密密麻麻挂在一起,有时候还会叠起来,几乎没有风穿过的缝隙,那样晾干的衣服总是有味道的。
长大後贺铭听人说,贫穷是无法隐藏的,他立刻回想起那种阴暗丶潮湿的味道,那大概就是贫穷的证据。
也许是因为忘了关灯,贺铭睡得并不好,关于福利院的回忆延伸到了梦里:
小土丘一样的山上有着稀疏的草坡,预制板单元楼建在一条浑浊窄小的河附近。
里面每一层的尽头都有一扇挂着锁的铁门,逼仄的走廊里有孩子在奔跑吵嚷,也有人会故意去撞那扇门,金属锁头随着摇晃,在半幽闭的空间里发出恼人的回响。
铁门坚固,耐得住各种力度的撞击,而房间的门锁总是坏的,随时会被人推门而入。
灰暗的画面里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白,下雪的夜晚,有人牵着他的手,和他并肩顺着河岸往前走,走着走着,握着他的手松开了,他回过头,河边只有他一个人。
贺铭猛地张开眼睛,他在睡梦中无意识抓紧了床单,汗涔涔的手心里有两种触感,他把抓住的那样布料抽出来,是时晏脱下来的睡衣,他还没来得及收拾,捏着睡衣的手腕上牢牢扣着那只和他格格不入的白金手镯。
他慢慢地把时晏穿过的睡衣拥在怀里,手臂横过胸前,手镯坚硬的质地透过柔软的布料,抵在他心口,划出一道梦与现实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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