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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肚鸡
似乎是一夜之间,一场雨後就入了寒冬,偏偏还不是那种天地一大白的好模样,而是凉浸浸,直往人骨头里钻。
难捱的日头,郑妙也有自己的享受,吩咐尚食局炖了一锅猪肚鸡,邀上姐妹几个围炉吃。
猪肉爽脆,鸡皮滑嫩,鸡肉细腻,鸡汤味鲜,咕噜咕噜的汤底里滚上嫩菜,或烫一烫丸子,或汆一汆肉片,或单独喝上一盏热汤,都足够熨帖了。
有火锅,自然也有八卦。
何惜一向是喜欢留意新人们的风吹草动的,就算年资上来了,在外人面前越发有悦嫔娘娘的气派,私下里仍然是眉飞色舞地讲故事,“听说有个尚寝局小司灯,本来都得了一二分皇上青眼,却失手打翻琉璃盏,燎了龙袍,这下莫说青云直上,直接罚了二十棍,剥了女史服饰,赶出宫去了。”边说边吹了吹杯盏中的茶,冷笑道,“恒贵人啓祥宫後殿的西偏殿都给她收拾好了,却差了最後这半筹呢。”
甄珠眉眼盈盈若水,语气却不比外面的天地热乎多少,“之前也见过她来和那卢待召卢嫣然走了几次门子。不过之前一起做宫女时有些相处的情分,运道来了快要迎头赶上,就都快要飘在啓祥宫上头了。偏生自己不够庄重,才叫人找得到辫子来捏。”
乔彤的语气更是清凌凌的,如同含了冰雪,“也不知是这东偏殿的卢嫣然不爱有个邻居,还是西偏殿的新主人馀绵绵馀待召更有计量。”
甄珠沉吟片刻低声道,“这馀绵绵来头可不简单,是前一朝首领太监出宫荣养後养了个假子,再後来生养出个小孙女,从小到大爱若珍宝,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何惜嗤笑道,“那做什麽还入宫干伺候人的差事呢?”
郑妙边聊天边不碍着吃,细细品尝着虾滑,见隙回了一句,“虽然是娇养大的姑娘,人家可一点都不娇气,反很伶俐,比起当初的卢嫔卢莫愁和周嫔周灵犀也不差呢。”
何惜看郑妙吃得香甜,也夹了一筷蛋饺,但快到嘴边,又停下说道,“御前就那麽针尖大的地方,能有个正经身份的,的确不是简单角色。”
甄珠替何惜夹了些挂面,声音更沉,缓缓说道,“听说那首领太监假子也占过人田地,但不过是宫人口舌几句,不说外头都没掀起风浪,比起当初张淳淳新入宫就人人喊打的样,可大不同。那可是张家嫡幼女,比起太监假孙,矜贵多了,但是风雨吹拂之处竟不如常人所料。”
乔彤双眸明澈,冷冷道,“张家是有多代承恩侯府的眷顾,宫里也有四个好姐姐,膝下除了两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倒有五个皇子,不是占着陛下登基後第一子的名声,就是龙凤呈祥的瑞兆,或者是一胎双龙的好福气,看上去煊煊赫赫,但是自家争起来还更凶些呢,倒便宜外人。不过这馀待召的清白名声,要说好听点就是,打点得周到罢了。焉知她没有打翻琉璃盏的那一天呢?”
郑妙嗦了一口木薯粉,通身舒畅,笑嘻嘻道,“何必如临大敌?啓祥宫里,各偏殿人来人往还少麽?陛下从不是只闻新人笑,不听旧人哭的人物,日子久了反而更眷顾我们这些老家夥,这些冒头的小姑娘们,一年能见圣的次数,加起来还不如个膝下有子的一宫主位,我们看好长乐宫和咸福宫的门户就是了。”
不过有的事情,主观能动性和客观实际还是存在差异的。
外邦佳丽的新鲜劲头虽然持续了有一阵,吕氏一门甚至一段时间称得上专房之宠,但过了两年也就一样,被晾在华丽的宫室里。为了给老人们的宫室增添些新鲜气,诸玄瞻倒是大方加封了一波高位妃嫔举荐的新人。虽然这些小妹妹都只像是添上增光辉的精致摆件,但到底都给了娘子身份,算是赶上体面好时候,起码,娘子的俸禄还是比选侍丶待招高上一二筹。
敏妃庄明月将自己的堂妹庄云贝从尚功局司珍做起,一路做到皇上跟前有存在感。这新晋的庄娘子,倒是很有当初怡妃张姿那股子心气神,眉眼熠熠生辉,看着就如同正午日头,倒衬得曾经璀璨光华的庄选侍庄荔面目晦涩。可郑妙明白,属于这些广南女子的时代,早已过去了,这些女子之间的差距,不过是蒙尘珍珠和新鲜玻璃珠的差别。
昌妃张仪则发力推举了一位尚仪局出身的陈皎陈娘子,她眉目似乎总含着一股清愁,如月笼寒水。
但在这一片的热闹中,却是冉楚冉待召先卷土重来,她本就是颇为出挑的可人儿,就算曾经有言语失据而遭受降位的苦头,却也一点都没有折损美貌,反而愈发惹人怜爱动人心肠。
春日围场她与舞姬一同献舞,打磨了几个月,无论是面容还是身段都是一等一的,皇上便颔首准了她御前服侍。就郑妙分析看来,新出现的庄云贝都太甜腻了,陈皎是灯下赏花的斯文脾气,和早已隐没于皇室气派中的应恩丶姚环一流,与猎场的气质很不相称,倒是冉楚这样呛口鲜活的小辣椒,看着可行。本来奚伽罗也可一争,但该提携她的宜嫔赵歆的舅家最近出了些案子,主位沉寂低调,她自然不敢多蹦跶。
不久冉楚还自告奋勇随着狩猎,并射中一只小兔,这就很说明她下的力气了,那双凝脂一般的纤纤玉手,能拉得开对得准弓弦,就称得上一声赞。
更有意思的是,她决定自己烤兔子给诸玄瞻吃,结果燎了自己的头发。那时陈皎正被传召来陪皇上赏书画,冉楚可不管有竞争对手看自己笑话,一路哭哭啼啼地跑进黄帐内撒娇。
冉楚那时还穿着下午打猎的劲装,一头青丝本来盘成个飒爽发髻,如今炸了大半,如玉的巴掌大的小脸上还多了两抹□□道,好不可怜好不娇嫩。
这样截胡,陈皎自然气得不轻,尤其是还被请了出去,手下的宫人自然也将冉楚那狐狸模样传得满宫飞。
“那时她一个飞扑就跪倒在前,还抱住皇上的腿,像全身没骨头那样缠着人,可羞了。”
“还把脸藏进皇上龙袍里哭,成何体统。”
“皇上叫人送了安神汤进来,她还要皇上吹一吹,要皇上保证不烫了,哄着才喝。”
郑妙边听着宫人的汇报,边啧啧称奇,“也是有趣。本来那叶舟叶选侍也是娇丽一朵花,美貌可和这冉待召也可称并蒂花,偏偏一撒娇一跺脚,就蠢蠢的钝钝的,五官的都乱飞,实在是不如她多矣,可见这其中也有大学问呢。”
乔彤摇头笑道,“娘娘,如今她也是冉选侍了。”
郑妙转了转手腕上的玉镯,“不过选侍。她这脾气,对人胃口也是,前途受限也是。且看看有没有东风托她而起。”
冉楚等不等得到东风暂不知道,陈皎却是忍耐得十分辛苦。
她本来也是十分骄傲的名门闺秀,入宫後也自认容貌才情也一点不输,如今皇帝一个月来後宫的次数从来不算多,又有可心旧人相伴,对于新人处不过当做闲逛的花园,邀宠本就艰难,如今却被人踩着脸面争先,这口气堵在胸口压得她好几个晚上不得安睡,只能起身抄经文勉强压抑。
这日,她实在憋不住了,将这几天的佛经整理了奉到主位娘娘昌妃张仪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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