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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像浸在清泉里的杏核,被阳光照得透亮,瞳孔里映着漫天飞舞的樱花,还有……一个穿着黑色小礼服丶表情错愕的我。他的脸颊因为奔跑泛着红晕,鼻尖上沾着一点樱花粉,像只被雨水打湿的小兽。
“哇!”他突然笑起来,声音比刚才更亮,“你好厉害!像变魔术一样!”
我怔住了。不是因为他的夸奖,而是因为那股气息再次涌来。比在星象台时更清晰,更灼热,带着他此刻毫不掩饰的惊喜与雀跃,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我八十年未曾有过波澜的心湖里,烧起了第一簇火苗。
“举手之劳。”我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符合圣子的身份——冷淡,疏离,带着恰到好处的傲慢。皮鞋踩在花瓣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走了三步,身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後是男孩小跑着跟上来的声音:“我叫蓝怀!你叫什麽呀?”
我没有回头。
风吹起我的披风,带着城堡里特有的丶冷冽的月光香气。但不知为何,那香气里,似乎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丶属于樱花和阳光的甜味。
“奥斯瓦尔德。”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天之後,星象台的冥想总是被打断。有时是蓝怀在楼下的草地上放风筝,风筝线缠上了魔法结界,他急得团团转的声音顺着风飘上来;有时是他的手工课作品被风妖精叼走,他追着妖精跑过回廊,笑声惊飞了檐下的夜鹭。
我开始在课堂上注意他。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总是低着头写写画画,课本边缘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老师提问时,他常常要反应半天,然後涨红了脸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出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每当这时,他会偷偷往我这边看一眼,像是寻求肯定,又像是怕被嘲笑。
我发现他身上的“情感精粹”异常纯净。人类孩童的情绪大多驳杂,开心时带着任性,生气时混着嫉妒,而蓝怀的喜悦像透明的水晶,不含一丝杂质。这种纯粹的情感对血族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就像沙漠旅人遇见甘泉。
我看着他被小魔怪围堵时,会下意识地皱眉;看着他因为做出一个像样的魔法道具而欢呼时,指尖会微微发痒。
“殿下,您最近常走神。”塞巴斯汀在给我整理领结时,轻声提醒。
铜镜里的少年有着银灰色的长发,紫色的瞳孔,和八岁时一模一样的脸。可只有我知道,这具躯壳里的灵魂,已经在漫长的等待里,生出了细密的丶名为“在意”的纹路。
我开始用空间魔法做一些“顺手”的事。
在他找不到蜡笔时,让蜡笔从桌肚里滚出来;在他差点被绊倒时,用气流轻轻扶他一下;在他被高年级学生刁难时,让对方的课本突然飞到空中。
蓝怀总是後知後觉,每次都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挠挠头,然後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好奇怪哦。”
他不知道,有个活了八十年的“小孩”,正躲在廊柱後面,看着他的笑脸,感觉心里那锅沉寂了太久的汤,终于开始冒泡。
城堡的夜晚依旧漫长。我躺在四柱床上,指尖捏着一片樱花花瓣——那天蓝怀跑过我身边时,这片花瓣落在了他的发梢,又被风吹到了我的手心里。花瓣早已失去水分,却仿佛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我想起他第一次送我礼物的样子。那是个用草茎和花瓣编的蝴蝶,翅膀歪歪扭扭,触角断了一根。他把蝴蝶递过来时,手心全是汗,眼睛亮晶晶的:“送给你,谢谢你总帮我。”
“人类的东西。”我皱着眉,语气里的嫌弃连自己都觉得虚假。可当他的笑容一点点黯淡下去时,我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只丑得可爱的蝴蝶。
现在,那只蝴蝶被我放在水晶匣子里,和祖父留下的怀表丶母亲送的月光石放在一起。
深夜睡不着时,我会打开匣子,看着蝴蝶翅膀上干枯的粉色花瓣,想起蓝怀的笑脸,想起他分享给我的丶带着魔法水晶粉甜味的饼干,想起他家里飘出的丶混着肉桂香的暖风。
那些被我称为“吵闹”“俗气”“毫无贵族格调”的东西,正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爬满我孤寂的永夜。
我曾以为,纯血圣子的宿命就是在永恒的冷静与克制中独行,像城堡尖顶的雕像,沉默地俯瞰衆生。可蓝怀的出现,像一道不合时宜的光,蛮横地闯进我的领地,在那些积满灰尘的角落里,照出了我从未见过的色彩。
或许,“血色”并非只有杀戮与掠夺,当它用来守护时,也能染上温柔的色泽;或许,“甜味”也不只是舌尖的错觉,当它来自某个人的笑容时,能甜进八十年的孤寂里,酿成比地窖里的酒更醇厚的滋味。
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毯上,像一片融化的银。我把那片樱花花瓣夹进《空间法则三千条》的扉页,看着上面自己写的批注:“空间的本质,是连接。”
原来如此。我想。
连接光明与黑暗,连接永恒与瞬间,连接一个活了八十年的吸血鬼圣子,和一个笑起来像太阳的人类男孩。
走廊里的挂钟敲了十二下,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闭上眼睛,第一次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期待在樱花树下,再次听见那个清亮的声音,喊我一声:“奥斯瓦尔德!”
永夜或许漫长,但只要有那束微光在,便值得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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