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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别离泪归梁（第1页）

第五十四章别离泪·归梁

啓程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漠南王府门前，车马肃立。梁国的护卫队列阵整齐，铠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莫危地扶着东方樾，站在马车旁。东方樾换上了梁国国师专属锦袍，衬得他愈发清瘦挺拔，只是眉宇间的倦色和离愁，浓得化不开。

府门内，气氛却有些…诡异。

“阿兄不走！阿瑾不让阿兄走！”东方烬坐在他那辆特制的铺着厚厚绒毯的轮椅上，双手死死地拽着东方樾垂下的宽大衣袖，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他仰着脸，清澈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鼻尖哭得通红，委屈得无以复加，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东方樾的袖子扯下来。

霍云卓站在轮椅後，一脸无奈又心疼，弯下腰低声哄着：“阿瑾乖，阿兄只是回他的家，就像阿瑾和卓哥哥也有自己的家一样，等阿瑾身体再好些，卓哥哥带你去大梁看阿兄，好不好？”

“不好！不好！”东方烬用力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拽着袖子的手更紧了，“阿兄的家就在这里！和阿瑾在一起！不走！”他像个耍赖的孩子，固执地重复着，仿佛这样就能改变既定的现实。

东方樾被他拽得身体微微晃动，看着弟弟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那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恐慌，心如刀绞。

他强忍着不舍，蹲下身，平视着东方烬，用最温柔的声音哄道：“阿瑾听话，松开手，阿兄…阿兄只是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你看，”他指了指旁边马车旁侍立的一个捧着大食盒的梁国侍从，“阿兄让人给阿瑾带了好多好吃的蜜饯和梅子干，都是阿瑾最喜欢的，比上次的还甜。”

东方烬的哭声顿了顿，泪眼朦胧地瞥了一眼那巨大的食盒，似乎有些动摇，但手依旧死死揪着那片衣袖，指节都泛了白，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问：“真…真的甜？比卓哥哥买的还甜？”

“真的，比卓哥哥买的还甜。”东方樾无比认真地点头，眼中带着诱哄和难以言喻的心酸。

就在这胶着之际，谁也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东方烬似乎觉得坐着“够不着”阿兄，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双手一撑轮椅扶手，上半身向前一扑！他竟是想从轮椅上站起来去抱住东方樾！

“阿瑾！”霍云卓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眼疾手快地就要去捞他！

然而，东方烬双腿根本无力支撑，这一扑，非但没能抱住东方樾，反而整个人因为用力过猛，加上轮椅的惯性，如同离弦之箭般，连人带轮椅猛地向前冲了出去！直直撞向旁边拴马的石桩！

“小心！”莫危地和霍云枫也同时惊呼！

就在轮椅即将撞上石桩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现！霍云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长臂一伸，险之又险地拦腰抱住了扑出去的东方烬！而失控的轮椅则“哐当”一声巨响，狠狠撞在了坚硬的石桩上，一个轮子都撞得歪斜了！

巨大的冲击力让霍云卓抱着东方烬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怀中的东方烬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忘记了哭泣，脸色煞白，呆呆地看着那撞歪的轮椅，又看看抱着自己，脸色同样发白呼吸急促的霍云卓。

短暂的死寂後。

“哇——！”反应过来的东方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这次是纯粹被吓的，他紧紧搂住霍云卓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哭得浑身都在抖，“呜…阿瑾怕…卓哥哥…阿兄…”

霍云卓紧紧抱着他，心有馀悸，一边轻拍他的背安抚，一边狠狠瞪了一眼那“罪魁祸首”的石桩，仿佛它犯了十恶不赦之罪。

东方樾也被这惊险一幕吓得心跳几乎停止，此刻看着弟弟被霍云卓牢牢护在怀里，惊魂未定地大哭，再看看那撞坏的轮椅，心中那根名为“离别”的弦，被这啼笑皆非的插曲猛地拨动，强忍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他上前一步，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东方烬哭得一抽一抽的脊背，声音哽咽破碎：“阿瑾不怕…阿瑾不怕…是阿兄不好…吓到阿瑾了…”

这混乱又带着点滑稽的场面，冲淡了离别的凄楚，却又在每个人心中刻下了更深的酸涩，莫危地默默上前，揽住东方樾的肩头。

趁着东方烬被霍云卓安抚注意力稍散的间隙，东方樾狠下心肠，猛地将自己的衣袖从东方烬无意识放松了些许的手中抽了出来！动作快得如同被火烫到。

“阿瑾，保重！”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弟弟那张犹带泪痕懵懂依赖的脸，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然後，他决绝地转身，在莫危地的搀扶下，几乎是逃跑似的，迅速登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也隔绝了他汹涌的泪水和无声的呜咽。

“阿兄——！”东方烬似乎才反应过来，看着那落下的车帘，再次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在霍云卓怀里剧烈挣扎起来，手徒劳地伸向马车消失的方向。

车轮滚动，梁国的队伍缓缓啓程，驶向远方。

霍云卓紧紧抱着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东方烬，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目光追随着那远去的车影，直到它们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怀中人儿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委屈的抽噎，最终因疲惫而沉沉睡去，只是那长长的睫毛上，依旧挂着晶莹的泪珠。

另一边....

汴京最高的观星阁，兀立于皇城之巅，风势强劲，吹得项昭身上那袭象征无上权柄的明黄龙袍猎猎翻飞，他负手伫立在汉白玉栏杆旁，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柏，然而那份属于年轻帝王的锐气之下，却沉淀着一股难以驱散的孤寂。

他的目光沉沉地追随着官道上那支蜿蜒如黑龙的队伍——那是梁国的使团与护卫，正簇拥着承载着他心之所系的车驾，逐渐缩小成视野尽头模糊的黑点。

刺骨的凉意，远不及心底那份被强行剥离的空茫。项昭下意识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狼王玉佩，狼首昂然，獠牙微露，带着草原特有的野性与孤傲，冰冷的玉质边缘被他的指尖反复熨帖，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属于那个人的体温与触感。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身後响起，打破了阁顶的萧索风声，项昭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脊背线条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如同烙印刻入骨髓。

莫高尔走到了他的身侧，深邃的眼眸同样投向那官道消失的方向，目光复杂，翻涌着离愁与责任，以及一丝对未知前路的凝重。

“此去大梁，山高水长，险阻重重。”项昭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被朔风刮过的微哑，也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固执地锁着远方，仿佛要将那消失的车队烙印在眼底，“务必珍重。”每一个字都清晰而郑重，是帝王的嘱托，更是爱侣的牵挂。

莫高尔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静默里，饱含着千言万语。他侧过身，目光专注地落在项昭俊朗却难掩落寞的侧脸，那紧抿的唇线，微蹙的眉峰，还有眼底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怅惘，都像细密的针扎在他的心头。

他忽然伸出手，带着一种熟稔至极理所当然的默契，稳稳地覆在了项昭那只正用力摩挲着玉佩指节微微泛白的手背上。

项昭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帝王的矜持与下意识想要抽离的本能，在感受到那掌心传来不容置疑的灼热温度和坚实力道时，瞬间土崩瓦解，他没有再动，任由那只带着力量和承诺的大手，紧紧包裹住自己微凉的手。

“昭昭。”莫高尔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音节都如同擂鼓，重重敲在项昭的心上，“梁国根基未稳，王兄馀孽尚在暗处蛰伏，西戎更是如同草原上贪婪的鬣狗，从未放弃过觊觎之心。”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穿透风沙，紧紧锁住项昭骤然转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慌乱的眼眸，那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担忧，“此番归国，刀光剑影在所难免，但我答应你。”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钢铁般的意志，“一定活着！完好无损地活着！”

这掷地有声的“活着”，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生死与共的伴侣间最重的承诺。项昭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如同被重锤狠狠擂击，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口，酸涩难当。

“待我肃清寰宇，重定乾坤之日…”莫高尔的声音沉凝而充满力量，他握着项昭的手微微用力，目光灼灼，如同宣誓，“便是你我再会之时！”

“届时，我以万里河山为聘，换昭昭一世长安！”这誓言何其狂妄，又何其令人心魂震颤！它跨越了国界，凌驾于权柄之上，是独属于莫高尔式的爱意表达。

项昭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他们初次相见时，那个狂放不羁的梁国太子，也曾许下过此番诺言。彼时带着试探与征服欲，而此刻，这誓言已淬炼得纯粹而厚重，承载着生死相托後的全部信任与深情。

莫高尔贪婪地凝视着项昭的眉眼，仿佛要将这心爱之人的每一寸轮廓都刻入灵魂深处，成为支撑他跨越千山万水浴血奋战的力量源泉。然後，他猛地松开了紧握的手，那温暖的包裹感骤然消失，只留下项昭掌心一片微凉的虚空和久久不散的灼热印记。

“昭昭，等我。”最後的四个字，不再是豪言壮语，而是最朴素也最沉重的约定。

话音落下，莫高尔不再有丝毫留恋，毅然转身，沉稳的脚步声迅速远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如同投入深海的墨玉，再不见踪影。只馀下观星阁顶呼啸不止的寒风，卷动着项昭孤身伫立的明黄身影。

项昭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化作了阁顶的一尊雕像，手背上那被紧握过的灼热感，如同烙印，久久不散，甚至穿透了冰冷的寒风，直抵心间。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腹的粗糙触感，还有那仿佛能灼伤灵魂的热度，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仿佛要将那虚无的触感和温度牢牢锁在掌心。

他再次望向梁国队伍消失的方向，那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起前所未有的复杂光芒——有离别的怅惘，如同浓雾弥漫心间；有被那“万里河山为聘”的誓言深深震撼的悸动，心潮澎湃难以平息；更有属于一代帝王深沉难测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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