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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章八章小
“再去拿些金疮药!”
“止血散……止血散不够了!在後面左数第二格里!”
“知州大人!”丶“哎呀别叫唤了!快去给大娘子帮手!”
“谁来管管另一个!让他躺着快别动了!哎哟我的亲娘哎,撞到後脑勺上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有个声音洪亮的女声气急败坏地喊:“摁住他!……愣着干什麽!还不快取我的针过来!”
“严峫!严峫,”有什麽人握住了他的手,贴在一处冰凉但柔软的地方,“看着我,严峫,听得见吗?看着我,你醒一醒……”
叫喊声,脚步声,细布撕扯声,无数嘈杂的响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它们扭曲,模糊,晃动,耳边所有一切都好像是泡在水里,闷闷沉沉的,叫人听不真切。
“江……”
“我在这儿严峫,你看着我,没事的,已经安全了。你命大得很,没伤到心脉和骨头,你不会有事的。”
严峫茫然听着,无法从那些话里处理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他感觉自己好像处在一片虚无之中,五感所及没有任何真实的存在。只有那个人始终死死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他握了很久,久到肌肤相贴的地方几乎生在一起,冰凉的手心逐渐捂得温热。一阵剧痛袭来,然後有什麽滚落的液体顺着指骨和手背蜿蜒滑下,像一道道牢不可破的枷锁,终于硬生生地把严峫从半空重新扯回了地面。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门窗紧紧闭着,屋内火盆燃得正旺。腊月深冬的天气,外头的风一阵阵撞上窗楞,呼啸的声音像是催人性命的野兽般可怖。灯烛已经熄了,夜色昏暗,严峫一时看不清任何东西。刚恢复意识的头脑浑浑噩噩,他迷茫地想,发生什麽了,我在哪里,江停呢?
他隐约记得最後的场景是从清泉寺出来,在去往桐州的山道上。白雪皑皑,他刚刚不太光彩地窥探到江停的秘密,有什麽话想要说的——然後江停那堪称惊恐的眼神便很快溯着记忆倒回他的脑海。
严峫心头微微一震,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不好,江停心脉弱,不能这麽吓他。
老旧竹床在他的动弹下发出轻微的吱吱呀呀声。到底是青年人身强体健,心神一旦稳下来,身体便很快恢复了一些力气。严峫平了平呼吸,立刻就想起身去确认其他几人的安危——却在这时,有谁轻轻扯住了他的手——他才发现自己一直还被人握着。
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到上半身伏在他床边的江停支起一点身子,嗓音喑哑地问:“你醒了吗,别乱动,觉得哪里难受?跟我说。”
手心温温热着,带有薄茧的指腹触感明显。严峫看着他近在咫尺丶疲倦狼狈的一张脸,突然鼻子就酸了。
“你可……你可真是有出息。”
房内没有其他人,风声已经停了,窗户开了一点,往外看去,黑乎乎的群山万籁俱寂,估摸时辰是到了後半夜。江停点了灯,去拿角落一直温在炉上的药过来,当归首当其冲的苦味很快在屋内弥散。严峫缩在床褥里没动,看江停一边熟练地吹凉,一边拿帕子来把他额前脖颈的冷汗都细细擦了,指背掠过他发红的眼眶,轻轻柔柔的:“总不能是叫疼哭了吧,堂堂严副将军,都二十有三了,还跟小孩儿一样哭鼻子呢?”
“你好没良心,”严峫倒是没真哭出来,只是眼眶一时红着,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怎麽回事,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地反击,“你每次喝完药还要吃些果子呢,我哪次去给你买时推脱过,铺子掌柜都熟识我了。”
江停好笑似的看着他:“看来你是没事了。既然这麽有力气,自己端着把药喝了吧。”
“……”谁料刚刚还伶牙俐齿的严副将军突然靠着床头一倒,歪着身子便哼唧起来,“哎呀不行,疼啊……疼得快死人了,哎哟,江停你快给我看看,我这胳膊是不是不能要了,我以後是不是带不了兵了,带不了兵我怎麽办啊,我後半辈子是不是要一生孤苦无依了,哎呀好疼啊……”
他装得那样熟练,一边演技浮夸地叫唤一边偷瞥着眼睛去看江停,心想这没良心的怎麽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墙後咚咚传来几声砸墙声,只听一个女人中气十足地吼道:“你家祖坟冒了青烟了!你那点儿伤也就是口子深了些!骨头屁事儿没有!差不多得了!深更半夜的能不能别鬼叫你不歇我还要歇呢!!!”
严峫:“……”
气氛诡异地静了几秒,江停好整以暇地看着严峫空白的表情,笑着问:“喝不喝药?”
严峫僵硬地坐正了身体,点了点头。江停也没说什麽,到底还是一勺一勺哄小孩儿似的喂药给他了。
山道遇袭的事转眼已经过去一旬。仔细躺了一阵下来,严峫的精气神很快就养回不少。那天他们才刚从寺里离开不到一个时辰,那夥人就直接冲着杀人灭口来了,说不好是与寺里的人有联系还是一早就埋伏在山道旁,不打算放任何脸生的行客进入桐州——不过从他们不管不顾直接动手的方式来看,江停猜该是後者,也就是说他们是真的把严峫一行当做商贩来处理,风声应该暂时还没走漏。
回想那天情况太急,他们寡不敌衆,严峫又中了箭,江停慌忙中只来得及保住他一人安全,抱着他一起滑下山坡逃匿行踪。他们一行五人,石头和小柳为了给他们断後折在了山道上,老程之後也随着江停滑了下来,但他後背伤得太重,到现在人还没醒。好在机缘巧合,那天山坡下正有一队人马经过,及时施以援手前来搭救,才好险帮他们逃脱了追杀——正是桐州的刘知州和他夫人。桐州有问题的事已经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严峫听到这一身份时还略有惊讶地挑了下眉,问江停:“桐州内部竟不是一条心的?”
彼时江停正在帮他把药换下,用新的细布包扎伤口:“据刘知州的意思,是他底下的幕僚早就拿住了府里的命脉,他为了保住一双儿女不受连累,一直假装不知道此事,暗地里几次想往外递送消息,可惜发觉得太晚,山道早就被人设了伏。他于是便再想其他法子,这才恰巧能遇到我们。”
从严峫的眼神来看,江停猜他大概是想痛斥刘知州“软弱无能”。但好歹也是他家李大娘子医术精湛才救下了人,严峫张了张嘴,还是把多馀的话咽下了:“现在怎麽办,你的伤还要紧吗?”
说着他又不放心,上手就去把江停拽过来,撩开衣服要亲眼查看。
深冬冻雪坚硬,说是滑下来,其实跟滚着摔下去差不多。那天是江停拿自己做垫底护着严峫身上的要害处,严峫安全了,他自己却添了许多挫伤和擦伤的淤青血口——最严重的一处是在眉骨,被锋利的山石撞出半个巴掌大的青紫伤痕,据说一个搞不好就真的伤到眼睛了,到现在还微微有点肿着,严峫每次看,都会感到一阵後怕。
江停自己倒不怎麽在意:“我的伤够多了,再多这一处也不多。怎麽,严副将还怕我破了相不成?便是真破了也没什麽好在乎的。”
却听严峫怔怔念叨道:“我心疼你。”
他的手还贴在江停柔软的脸颊上,四目相对,这话未免有些过于直白和热烈。江停果然匆匆提着药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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