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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们和男人们
第四天,苏若榴继续在阿姊的店里当帮工。
出门前他看见阿妈和阿嬷正在自己家种的菜和果子装在小三轮上,阿姊也把带回来的针织品整齐地码在竹编筐子里。这几天陆续在下雨,大概是昨天回来的时候车没停好,有个车轮陷进了旁边的泥地里。苏若榴站在车尾,搭了把手,帮她们一起把车推了出去。
然後他发现这几位的力气是真的很大。
阿姊告诉他,她们是去镇上赶集。这几天是旅游高峰期,如果能占到一个好位置,东西也会卖得好一些。
在青髻山,好像没有人是能闲下来的,阿姊做事尤其雷厉风行。苏若榴来了之後,阿姊也不会整天都待在店里,是去帮阿妈和阿姊干活了。在她知道苏若榴本职是做传媒的之後,就想尝试做直播带货。山里的东西想要卖出去,最缺的还是渠道。苏若榴有心想把阿姊的店做成网红小店,还能反向带货。
阿姊人美,手艺好,民族风情,再套上这个赛道爆款的视频剪辑公式,不出意外反馈还不错,甚至真有人慕名而来。但不知道平台算法到底是怎麽在算,黑箱黑到让阿姊刷到了苏若榴的自媒体账号。
那时苏若榴正撑着前台的桌子算账,阿姊神神秘秘地走过来,举着手机,上面是暂停播放的视频:“这是你吧?”
苏若榴扫了一眼,然後把“2”一拐写成了“3”。
他有些尴尬地遮住额头:“是的。”
还好只是大号,可别继续刷着小号了。
阿姊收回手机:“拍得好好啊,这两个故事我一下就看完了,怎麽不继续拍了?阿莱不愿意配合你?”
苏若榴捕捉到关键词,心想这大概才是阿姊的真实目的,要来试探他和阿莱的关系了。他赶紧说:“不是的,就是……有点缺乏灵感。”
阿姊点了点头,像是没怎麽在意,也没有继续问。回答了客人一个问题,又把苏若榴的视频放在一边,一边鈎织帕子一边看。
难道不是要跟我“算账”的意思?
苏若榴有些无心算手里的这本帐了。他的眼睛时不时瞟向阿姊,终于忍不住问:“阿姊真的喜欢这些故事吗?”
阿姊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手里的活也没停。她说:“阿妈她们喜欢看短剧,我觉得那些东西太夸张了,一会儿又扇女主巴掌一会儿又男主霸总救美,老掉牙的东西,看得人上火。”
“不好意思啊,我就是有点急性子。但是你拍的我能看进去,有几个情节我完全能共情……哎你稍等一下,我给你取这个颜色的线,”有客人在叫,阿姊弓身在柜子里翻找,声音带笑,“就是看熟人会有点出戏。”
苏若榴跟着她笑起来,但嘴角落回时又陷于沉默,他仍有顾忌:“阿姊觉得,我拍这个有意义吗?”
“为什麽没意义?你自己拍得不开心吗?”
“也不是这麽说……”苏若榴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继续这个话题,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是喜欢指手画脚丶又顾东顾西的那种人。
“你是因为有人骂你所以开始怀疑?我看到评论区有些人的发言了,”阿姊找出了客人想要的颜色,把线轴递给她,擦了擦汗,“如果让我说的话,我觉得这种争吵才没有意义。”
苏若榴愣了愣,想说点什麽,这时门口谈笑声渐起,女人们三三两两走了进来,他才意识到,又是一天傍晚了。
阿姊照旧提了两捆布过去,但今天她又转身走了回来,给苏若榴倒了一杯杨梅汁。
“最开始的时候也没有这麽多人的,”阿姊把鈎了一半的帕子放到一边,自己也喝了一口杨梅汁,手指指圆桌,“青髻山的女人们,看上去管着一家的钱,但远不如男人们的私房钱实在。我开店挣到钱之後,当时这个点还很简陋,就是一个小铺子,卖点杂七杂八的手织品。我和认识的姐姐们说,让她们过来帮我做工,按件计价,卖得多就加钱。”
“她们那时说的最多的话也是,做这个有什麽意义?”
挣了钱,能给自己花吗?干完了活不赶紧回家做饭,家里男人不会骂吗?小孩要是饿得哭了怎麽办?婆婆肯定也要指摘她们的不是,山上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今天受了夫家的骂,明天後天就要落其他人的口舌。这些都拦在前面,比每天外出干活要翻的山都难越,我自己挣了钱又有什麽意义?
“我就跟她们说,你们再挨骂,挨骂有我挨得多吗?有我这个靶子竖在前面,又怕什麽呢?”阿姊看着围着圆桌团团坐的女人们,眉头一凛,“而且与其怕这怕那,不如先做,做起来,先斩後奏,真要去做了,做着做着,才知道有没有意义。”
“如果大家一起都来做,他们还骂得过我们吗?”
苏若榴随着阿姊的视线看过去,猛然惊觉,那里的女人和阿姊一样,有着同样的一双手。皮肤是粗糙的,冬天要浸冷水皲裂,夏天要在烈日下暴晒。但是她们依然用这样一双手在编织,手指灵活,纹样精美。太阳沉下去,苏若榴又只看到剪影。
他隐隐有种预感,很久以来卡住自己的东西似乎在松动。
大约是看他一言不发,阿姊也没有更多话好讲。只是最後说了一句:“如果你实在想不明白,就来一起干吧。当然——你已经干了很久了。”
苏若榴眨了眨眼,看着阿姊起身向女人们走过去。隔了一会儿,他突然笑出声,引得店里的人都看了过来。苏若榴的笑意仍然止不住,站了起来。
——
“你没必要帮我干这个。”阿莱擡起胳膊擦汗,转头看见草帽都歪了还在抡锄头的苏若榴,呼出一口气,伸手过来要给他重新把帽子的带子系好。
苏若榴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阿莱的手就停在半空中了。
“没事的,”苏若榴不敢看他,两人最近相处得是越加尴尬,“继续吧,早点干完早点回家吃饭。”
有一种感情明明很好但就是硬要找堵墙横在两人之间的感觉。
难说到底是谁作的。但苏若榴想这样也好,免得太亲近了,阿莱不好向家人们解释。
结果晚上看苏若榴的脚磨出水泡,给他用药材泡脚的还是阿莱。
“你阿姊会看见的,我自己来吧。”苏若榴坐在竹椅上,翘着脚趾轻轻地踩在木桶的边缘。阿莱却像没听见一样,蹲在一旁挑拣药材,放进热水里。苏若榴就也不说话了,等他不再动作,自己小心试探着用脚尖轻轻点了一下水,小声“嘶”了一声,下一秒就被阿莱抓住了脚踝。
苏若榴抖了抖,差点叫出声。
“给你按一下,减轻疲劳。”阿莱没擡头看他,虎口已经卡在了他的前脚掌。
“不行,好痒。”苏若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麽表情,阿莱手指在脚底xue位按一下,他就缩一下肩膀。
“忍一忍。”阿莱按住他的脚泡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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