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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拉黑了周烙所有的联系方式。
他肯定是前段时间太忙了,连前男友的联系方式都忘删。
回过劲了,苏若榴心中只剩薄凉。
他和周烙已经认识很多年了。高中同学,大学一起考来渊城,毕业後一直到现在,中间分分合合几次。他不喜欢周烙用金融那一套分析感情,“利益最大化”丶“利益最大化”。不喜欢他衡量价值的标准,又用这种标准来限定自己,无论是工作,爱好,还是生活。他已经倦于应付周烙那些风流债,又要像个傻子一样被周烙那些甜言蜜语哄骗:“你是最特别的”,“我最爱你啊”。
他讨厌周烙精致的装,讨厌融入周烙挂在嘴边所谓的上流阶层,讨厌即使他自以为彼此都已经吃一堑长一智,周烙还要用这种小动作让他“摆正位置”。
苏若榴确实是摆正位置了——前任,前任还是死了好。
原来以为有个知根知底的恋人,在渊城能有个依靠,感情投进去耗了这麽多年,最终换来一个潦草收尾。
苏若榴把这瓶酒又喝到底,眼睛发涩。他又有什麽能说的呢,其实他才是最装的那个,从来都是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为着一个“体面”,搭进去多少。
现在工作也没了,这个冬天要怎麽过,还要什麽体面。
苏若榴脑子一热,干脆往街边一蹲,闭着眼睛痛哭。旁边行人三三两两路过,人影短暂地挡住路边店铺的灯箱。偶尔有驻足的,大部分都是匆匆避开。他也不在乎别人怎麽看他了。渊城的深夜从来都不缺烂醉街头丶崩溃大哭的打工人。
轿车的车灯倏然而过,苏若榴背上只投下一片路灯昏黄的灯光。
哭到挤不出眼泪,苏若榴踉跄着站起来,把空了的酒瓶随手扔在垃圾桶旁边。他只觉得头重脚轻,趁着还能分清楚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往地往楼道里走。
一团乱麻也是他光明的未来。
一步步捱到家门口,苏若榴额头抵着门框,摸着锁孔好不容易才把钥匙对准,却怎麽也插不进去。他没了耐心,一屁股坐在门口。
电压不稳,感应灯也跟着闪。灯光彻底熄灭之前,楼道里又响起来脚步声。
脚步声在自己面前停下了,苏若榴还双手揣兜,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那人似乎也有点为难,干站了一会儿才有掏钥匙的动作。
苏若榴掀起眼皮,勉强看清眼前站着个男人,耳朵上那对银耳环晃得人眼睛疼。他啧了一声,语气不善:“站别人家门口干嘛。”
男人动了动嘴唇,说话有点慢:“这是我家。”
并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不知道是哪里的口音,声音也低沉,显得含糊。苏若榴皱眉忍过几秒耳鸣,没太听清他说什麽,就看男人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顾着没踩到他的衣服,拧转钥匙打开了门。
“怎麽你能打开……”苏若榴喃喃。但好歹是能进门了,他撑着地板就要站起来,重心不稳,还是被男人给扶住了才没摔。
男人看见他从羽绒服里滑出的那截手腕。这麽细一只手,皮肤白得有些过分。青色的血管蜿蜒其中,清晰可见。
男人很快放开了苏若榴的手臂,却见这个不知打哪来的醉鬼几下脱了鞋,径直走向客厅,仰头瘫坐上沙发上,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他叹出一口气,放弃了继续和醉鬼讲道理。已经很晚了,明天有早班,得抓紧时间休息。
暖气开啓。男人挂上棉服,按亮灯再转头时,看见醉鬼也嘀咕着热,温吞地把外套往外剥,露出里面的条纹毛衣。又嫌还不够似的,把裤子也连踢带拽地脱了下来,全都胡乱扔到地上。男人看了他几眼,不知道为什麽生出几分害臊来。过去帮他捡起衣服,把羽绒服摊开盖在他身上。擡眼那一瞬,他不自觉地被那半张没有陷进沙发阴影里的脸吸引。
很素淡的长相,眼下发青,像是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两颊却一团酡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酒容易上脸。他抿了抿唇,男人注意到他右颊上的梨涡,竟然觉得有点眼熟。
如果是戴着棒球帽,口罩拉到最下面卡在下颌,再趿拉一双人字拖,似乎就真是那位经常周五晚上来便利店扫购泡面和零食的客人。
男人走神时,苏若榴又动了动。他忽然睁开眼睛,正和男人对上目光。
男人被这一眼看得魂都要飞了,却只听人含糊道:“你过来。”
……
在卫生间洗手的时候,他的魂才缓缓归位。闭上眼想到的又是这个醉鬼垂着薄薄的眼皮,轻声问他叫什麽名字。他从来都不知道“阿莱”这两个字的音这麽难发,音节卡顿,只觉口干舌燥。
醉鬼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低低地跟着念了一遍“阿莱”,又不再说话。
关掉水龙头,阿莱长舒一口气,思绪却依然混乱。他走回客厅,看到那人乖乖地缩在沙发那堆衣服里,心想这回应该是真的睡着了,希望过会不要起来吐。不然看这样子,可能吐完会抱着马桶一觉睡到天亮。
他关了灯,转过身正要把窗帘拉上,突然眼前飞快地闪过一个黑影。他还没来得及眨眼,在他垂直下方不知多远的距离,炸雷般响起一声重重的“砰——!”
尖叫声如斑驳的雨点砸来,对面的楼也参差地亮起灯。阿莱的眼前乌乌杂杂,耳朵里也乌乌杂杂,人声丶警笛丶救护车的鸣笛声,毫无征兆地纷拥而至,争抢着挤进他的身体,越来越大,越来越吵闹,越来越来杂乱,和这个还未过去的最长黑夜一起,要将他整个蚕食吞尽。
一个女人跳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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