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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第1页）

落叶

“别怕…别怕…小芸…”

他声音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破碎丶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从砂纸上磨砺出来，带着血沫，“哥…哥马上想办法…钱…哥去弄钱！现在就去弄！你守着妈…一步也别离开！告诉医生…用！用最好的！用那个机器！钱…钱我来解决！一定…一定救妈！听到没有？一定救妈！”

他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最後几个字，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丶孤注一掷的疯狂决绝，更像是对命运发出的绝望战吼。

电话挂断的忙音如同丧钟，敲打在他空茫的心上。他背靠着冰冷刺骨丶布满污渍的墙壁，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和腹腔撕裂般的疼痛，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冰冷的碎玻璃。

豆大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惨白的额角丶鬓边不断滑落，混合着生理性的泪水，在冰冷的脸颊上留下湿冷的痕迹。胃部那如同地狱岩浆翻腾的剧痛，与内心那足以吞噬灵魂的恐慌丶绝望和无助感，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死死地绞缠在一起，疯狂撕咬，几乎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撕裂丶吞噬。

钱！钱！钱！

这个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意识核心。他需要钱！现在！立刻！马上！一分一秒都不能再等！母亲的生命正在以秒计流逝！可是，银行冰冷的卷帘门早已落下，紧闭如同墓门。

他能想到的丶唯一触手可及的救命稻草，只有自己那张薄薄的工资卡里，那点微薄的丶刚刚够支付母亲今天ECMO费用的存款——那是他留着明天支付那群如狼似虎的工人尾款，以及支付蓝岸项目最後一点布展费用的最後一点积蓄。

是压在他身上所有重担的最後一根支柱！工人的钱…可以再拖一拖…哪怕是用命去求他们，跪下磕头，任凭打骂…总能再争取一点时间…但母亲…母亲等不了！那冰冷的机器一旦停止运转，母亲的生命之火就会彻底熄灭！没有时间了！一丝一毫犹豫的时间都没有了！

求生的本能和绝望的疯狂瞬间压倒了一切。他猛地从冰冷的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跌跌撞撞地冲回那间狭小丶昏暗丶散发着贫穷气息的出租屋。

他发疯般地翻找，撞倒了椅子，掀开了单薄的床垫，终于在抽屉最深处摸到了那张冰冷的丶承载着所有希望和绝望的银行卡。

他紧紧攥住它，仿佛攥住了母亲最後一线生机。抓起一件单薄的外套胡乱披在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身上，他像一道决堤的洪流，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外面那浓得化不开丶冰冷刺骨的沉沉夜色里。

屋外，不知何时已是暴雨滂沱。

漆黑的夜幕被狂暴的雨幕撕裂，豆大的丶冰冷的雨点如同密集的丶无情的子弹，挟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他的脸上丶头上丶身上，瞬间将他单薄的身体彻底浇透。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根钢针，穿透湿透的衣物，狠狠扎进皮肤丶血肉丶骨髓。寒风如同暴怒的巨兽，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呼啸着丶嘶吼着，像无数把锋利的冰刀，无情地切割着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

胃部那本就如同岩浆灼烧的绞痛，在骤然降临的冰冷刺激下，如同被投入了滚油，骤然加剧丶爆裂！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钢针，被一只无形而残忍的手，在他脆弱的腹腔里疯狂地搅动丶穿刺丶翻搅。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迈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惨白的脸，混合着冷汗和或许还有滚烫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咬着牙，佝偻着腰，将那张小小的卡片死死护在胸前最贴近心脏的位置，像一个抱着最後圣物的虔诚信徒，又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一头扎进了这吞噬一切的丶无情的雨夜深渊，每一步都踏在冰冷刺骨的水洼里，溅起绝望的水花。

他佝偻着腰，一只手掌死死地丶痉挛般地按压在腹腔之上，仿佛要将那团在里面疯狂燃烧丶搅动丶撕裂的剧痛硬生生按回去。在瓢泼的丶仿佛天河倒灌的暴雨中，他如同一具被无形丝线操纵的破碎木偶，踉跄着丶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

冰冷的雨水不再是水滴，而是无数根细密丶沉重丶无情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他脸上丶头上丶裸露的脖颈上，模糊了他本就因剧痛而涣散的视线。雨水无情地灌入口鼻，呛入气管，带来窒息般的灼痛和剧烈的咳嗽，每一次呛咳都牵扯着腹腔内那团地狱之火，痛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单薄的外套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沉重地丶冰冷地紧贴在身上，如同裹着一层寒铁打造的枷锁。

刺骨的寒意不再仅仅停留在皮肤表面，而是顺着每一个张开的毛孔，如同活物般疯狂地钻进皮肉，钻进骨髓，冻结着血液，麻痹着神经。

然而，此刻的他，仿佛失去了感知外界的能力，感觉不到那彻骨的冰冷，甚至也感觉不到那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同被烙铁烫在意识深处，疯狂地丶绝望地旋转丶轰鸣，压过了一切感官：银行ATM！取钱！救妈！

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地旋转丶扭曲丶变形。街道两旁熟悉的店铺招牌在倾盆雨幕中融化丶流淌，变成一片片光怪陆离的色块。昏黄的路灯光晕在密集的雨帘中被打碎丶扩散，晕染成一团团巨大而迷蒙的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惨白光团，如同通往幽冥的引路灯。

胃里那灼烧般的痛感非但没有被冰冷的雨水浇熄，反而在绝望的催逼下愈演愈烈，仿佛有什麽脆弱的东西终于承受不住这内外交加的丶毁灭性的压力，在他脆弱的腹腔深处猛地破裂开来。

一股浓重的丶带着强烈铁锈腥甜味的暖流，如同失控的地下泉眼，完全不受抑制地丶汹涌地冲上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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