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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出神入化(16)刘氏宅心仁厚……
这次出门,裴徽总共带了七十个兵,个个弓刀齐备,又备了十天的干粮,显然此行除了筹措粮饷之外,他还有些别的打算,因此离开银城之後,他并未急着追赶商队,而是沿途挨个拜访临近的城池,与其他五州守将照面通气。
他假了祖父和陈将军的威望,又带着自己的队伍,到哪儿能混到三上薄面,由此细致摸清了战线上敌我双方的底细。
这一带城郭均依梧江而建,城墙十分坚固,又因为有梧江这道天堑为屏障,所以往昔南北交战都不会选择这这一带作为突破口,如今的城防也惯性袭承了这种依赖,各城虽有成建制的驻军,但兵员都不充裕,一旦打起来变数良多,为防万一,裴徽提前与他们约定了往来通讯的时间和暗号,以备守望相助。
风律一路跟着裴徽到处吃吃喝喝,也不急着分道扬镳,直到这天他们抵达了此行最西端的一座山峰,翻过这座山,另一边就是去往和州的官路了。
队伍停在丁字路口,白雪里隐约可见一条蜿蜒的山路通向彼方山鞍。
风律望着延绵的山峰慨叹道:“这座山上长了许多的海棠树,若逢春夏,一定山花烂漫,不知道此山叫什麽名字?”
裴徽答道:“这座山叫做雒棠山,往昔太平的时候,这里可不是什麽荒郊野岭,而是一条繁忙的商路,山中最大的镇子雒棠镇被称作海棠花都,专贩珍奇花卉丶草木怪石,这条上山的路便是贩卖花石的商队开凿出来的,可以走马,你沿着这条路走上一个时辰,就能去到雒棠镇了。”
风律眼中露出疑色:“你又不是本地人,怎麽知道的这麽清楚?”
“我娘喜欢海棠,所以我贺国的家里种了很多的海棠树,我小时候还跟着叔叔到雒棠镇采买过花石。我家里的海棠树成百上千,一棵棵一种种都有来历,其中最难得的是一株雪海棠,有市无价,是我爹托关系弄来的。”裴徽回忆到了童年乐事,脸上不觉露出温暖的笑容,“说是雪海棠,其实只会开红花,无非是花多一些丶香一些罢了,据说雪海棠只有在産地才能开出白色的花来,真正的原株雪海棠和世间的海棠都不一样,那花开在树上几个月都不会枯萎,花丛如云如雾,风吹花落时,犹如暴雪遮目,三丈之内不可视物,而落下来的花瓣也不会干枯,只会像雪一样慢慢变得透明,然後消失,跟融化了似的,融在空气里。”
“你见过?”风律好奇地问。
裴徽却摇头:“没有,我觉得雪海棠就是花商编出来骗我爹钱的鬼话,他惯爱上这个当的,不过听花商说,那棵雪海棠的老树就在这座雒棠山里。”
风律随口许诺道:“那我如果见到了,就折一支回来给你。”
“可惜现在是冬天,你什麽花也看不见。”裴徽笑了笑,对她抱拳,“我知道你敢在乱世独行,必定有不凡的本领,所以就不说什麽路上小心了,就此分别,只祝你一路顺风!”
风律回他一礼:“你也一样。”
而後她摸了摸座下白马的马鬃,马儿便主动踏上了覆满积雪的山路,起先它还走的小心翼翼,但熟悉了山路坡度後便大胆起来,开始在林木间放肆奔驰。
裴徽对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大喊:“哎,别再迷路了!”
送走风律,裴徽便让队伍在丁字路口下马暂歇,同时安排了前後暗哨,这条路是去往绥州的必经之地,他们三人来时人轻马快,肯定要比大型商队早到许多天,算算日子,刘氏的马队应该快要来了,果然又过了小半天的时间,遥远的前方忽然随风飘来一声婉转的鸟啼,正是暗哨如约给出的消息。
裴徽第一个摘下了马背上的长槊,随即吩咐衆人:“这是探路的,先把他抓了,大队伍当在三里外,咱们分成两支前後把商队堵住,我再和他们的管事慢慢谈借粮的生意。”
两天之後,当裴徽把粮食押运回银城,江崖已让各项事务走上了正轨,城内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如江崖所言,一座大型城池,只要百姓仍有好好活下去的信心,那麽万不可能贫瘠的,他这几日下手整顿军务,第一杜绝了搜刮现象,第二不准士兵休假期间着甲持械出行,第三公审土匪和窃贼宣示律法,第四重开府衙处理琐碎的民间官司,一样样办的虽不尽善尽美,但百姓只得了这麽点儿恢复宁静的希望,就奋不顾身地交付了信任,往日因怕惹祸而关闭的小店陆续营业,市面上的钱财丶食物丶布匹丶木材丶铜铁重新流通,出门活动的老幼妇孺比例一下子高了起来。
裴徽把运粮车托付给九不够,骑马找到了正在梧江边监工的江崖,彼时几百个壮丁正拿着钢釺叮叮咚咚地凿着冰窟窿,而且只凿靠近银城的半边江面,场面出奇的诡异。
他翻身下马,走向靠着树干的江崖:“这是做什麽呢?”
江崖指着对岸说:“面河的这边城墙更矮,敌人打过来,肯定选择走河面攻城,咱们现在把河面凿开,过几天又会冻上薄薄一层,被雪一遮就看不出来了,到时候敌军走到一半陆续掉进水里,岂不省了我们的麻烦?我还准备了炮车,射距定在江面中央到对岸後一里地内,等他们发现过不了河准备回撤之时,就跟靶子一样好打。”
“那要是他们不走河面怎麽办?”
“後面的城墙上也搭了弩车,滚木雷石管够。”江崖再问裴徽,“你的粮食呢?“
“到手了,刘氏宅心仁厚,不仅把粮食借给了我们,甚至连粮款都没有收,还把马队也一并留下来劳军了。”裴徽一本正经地说完这些话,忍不住把自己给逗笑了。
江崖听到他的胡言乱语,默默翻了他一眼。
裴徽继续道:“我没绝他们的活路,只拿了七成的货,算是买的,等此战结束,欠款双倍奉还,至于刘氏有没有这个财运,就要看咱们的造化了。”
真正的战斗比他们预想中来的更快。
三日之後,临城传来战报,一支陌生的队伍正沿江而来,对方约有两千人,辎重不多,故而谋粮于民,不过他们没有选择袭扰物资充足的城池,而是单挑城外山谷里几无还手之力的村寨下手。
这些村寨虽然破败,但既有人世代繁衍,多少也能搜刮出一盆半瓮的稻谷,又有现成的棚屋遮风避雨,怎麽都比露宿荒野来得舒服,劫掠便劫掠,这年头哪个地方没闹过兵灾?百姓们早就麻木了。可这支军队所过之处必定尸横遍野,离开时不会留下一个活口,有侥幸逃脱的百姓带出消息,说这支队伍打着大燚的旗号,带头的将军姓周,叫做周褐。
裴徽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亦见识过他的狠毒,不过对方打定主意不进城,那麽他们之间原本是无有交集的,然而不几日,城外巡逻的探马便发现周褐的队伍正沿江而来,直指裴徽所在的银城。
很快,第二批回报的探子给出了原因,他们在周褐的队伍里见到了先前逃跑的守城参军。周褐抓了这起人,轻易打探出银城守将早已携款出逃,眼下驻防空虚,又才被土匪大肆洗劫一番,便揣测如今城内已经辙乱旗靡,必定一触即溃,因此才一幅胜券在握的样子拔赴而来。
裴徽听闻消息後乐不可支,如今城内守军已经扩充到了两千人,宝刀待试,刚好拿周褐来验验成色。
他与江崖商议过後,在敌军抵达前夜亲自带领一百士兵偷偷出城,埋伏到了梧江对岸的树林里。江崖则叫一些官民穿上麻衣白袍,扮作出殡的百姓,故意到码头上哭丧烧纸,纸钱被大风吹出老远,星星点点洒落到周褐前来的路上。
周褐从下风口看见了远方吹来的纸钱,闻到了空气里的灰烬味儿,听见了空气里缥缈的哭嚎声,越发对银城白骨露於野的惨状深信不疑,当他的军队抵达江对面後,码头上的百姓立刻大呼小叫着跑回了城里,仅一些老弱残兵穿着歪盔歪甲,拿着不堪使用的木弓,登上城楼,胡乱向江上射出一些毫无杀伤力的锈箭,最要命的是城门关起一半时木轴还裂开了,一边木门歪斜着倒在了地上,负责关门的士兵被几支跨江而来的利箭吓得抱头鼠窜,不管不顾地丢开破门逃命去了,于是整座银城向着敌军大敞四开。
周褐见状朗声大笑,不再有疑,挥手命令军队过江,大军过到一半,打头的先锋突然踏破冰层落进了水里,呼救声传回後面,大部队和马车立刻放缓了速度,但因为看不到前面出了什麽事,所以开始嘈嘈切切地躁动。
裴徽看准时机,带人从高地冲下来,意图不在交战,而是使用弓箭和战鼓将停在原地的敌方主力和辎重朝江面上赶,于是敌军像倒豆子一样一层推一层地掉进水里,等他们艰难稳住阵型後,城楼方向又飞来一块块巨石,把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队伍砸的人仰马翻。
溃军奔逃,少数人妄图穿过江面进入城池,却眼睁睁看着守军推倒了那两扇破败的城门,然後从城墙後转过了另两扇更加厚重坚固的包铁大门,严丝合缝地关闭了城池入口,之後正规军换下演戏的老弱残兵,弓箭齐发,城下的敌人通通沦为了箭靶,其他敌军见情况不对,纷纷调头向对岸逃窜。
裴徽赶羊似的追着残兵败将们跑,那些早先落水又得救的人很快因失温而倒下,而这一倒便留下一路尸体,接着马车上的辎重也被陆续抛弃,周褐的队伍就这样越跑越少,像是一穗在地上拖行的麦子,沿途抛下无数的种子。
如此直到天黑,裴徽终于在一片绝壁前截住了周褐,他身边仅存的七八个亲信还想殊死一搏,但没遭住对面飞矢如雨,顷刻悉数暴毙。裴徽说要活口,士兵便收了弓箭过去绑起周褐,却发现他也当胸钉着两只箭,不过并没有死透。
裴徽瞥了他半死不活的样子,安然收拢马匹辎重原路回城了。
银城收留了不少被周褐驱离家园的难民,还住着许多与他有血仇的死者亲友,此时街衢间灯火如昼,百姓们都堵在路上,彻夜不休地等待着消息,听闻裴徽凯旋而归,便齐齐沸腾起来,沿街胡乱拍打门窗奔走相告。
百姓们群情激奋,冲进队伍把周褐从马背上拖了下来,士兵阻拦不及,稍後驱散人群再次见到周褐时,他已经成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裴徽知道後也没当回事,只说死了就死了,然後吩咐士兵留下周褐的盔甲和首级以备日後验明正身,其馀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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