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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务员布置完餐桌,又取出了本次列车为情侣特供的玫瑰花束和红酒,按流程她本应该捧着花与酒说一套温馨浪漫的祝福语,但她看着路潇和冼云泽五彩缤纷的脸,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大笑出声。
“对不起哈哈哈!”乘务员不好意思地掩着嘴,可肩膀却抑制不住地抽动,“我有卸妆水哈哈哈哈,需要吗哈哈哈——”
路潇客气地接过乘务员送来的卸妆水,锁上门,先去洗漱间处理了自己的脸,然後把冼云泽按在床上,用电吹风加热他脸上的贴纸,胶水一遇高温,便轻易地从陶瓷制的身体上揭开了,这画面可不敢让外人看见,不然她一定会被当成虐待狂抓起来。
饭毕,他们收拾掉废弃贴纸,熄了灯,并排躺下看着车窗外的林间夜色。
远离城市的光污染後,黑夜黑得彻底,月华也更浓烈,一点光辉恰好描摹出山峰起伏的曲线,幢幢巨木犹如亘古的守夜人,守护着原始森林不为人知的隐秘,恍惚间这趟旅程仿佛成了归途,从自然中出走的生灵们回到了自然,蜉蝣一世的名利财气忽而似梦,只有眼前的明月山河与鼻端的一呼一吸才是真实而有意义的。
这世界太寂静了,路潇揽着冼云泽的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听见了一阵唢呐锣鼓声,午夜时分,深山密林,怎麽会有人行婚丧嫁娶之事?何况她还在一列运行中的火车上,更不可能和地下的礼乐队顺路,偏偏那声音还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冲着她来的一样。
路潇意识到什麽东西想要魇住自己。
冼云泽也睁开了眼睛,两人心意相通,他同样听见了唢呐声,还听出这曲调正是他整理霜城凶器时在那只白瓷枕里听见的旋律,他的脑子里闪过这个想法,路潇便也知道了眼下异状的起源,她轻轻抚摸着冼云泽的腰,示意他没有问题。
以她的能力,如果愿意,尽可以立刻从这状态中脱离,但她却没有抗拒,而是放任那声音将自己拖进梦魇深处,她倒想要看看什麽邪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睡意渐浓,梦魇渐深,很快声音之外又多了画面,她似乎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大风扫荡,沙尘弥漫,黄褐色的土地坑坑洼洼,生长着稀疏而枯败的麦子,仿佛一颗害了斑秃的癞子头,足有百人的乐队吹吹打打走出风沙,那唢呐声中似乎也掺了沙,喑哑若剃刀刮骨。
乐队後跟着一只送葬队,为首的男人双手高举一面通往冥界的引魂幡,面无表情地经过路潇身边,他身後接着一乘十六人擡的黑漆大轿,轿子上却没有坐人,而是叠放着一套崭新的官服,衣冠鞋帽俱全,最上方还压着一枚金印。
衣冠之後是一队护送灵柩的官兵,而後是披麻戴孝的家眷下仆,接下来还有一大串和尚与道士丶萨满与喇嘛,端的是四海神佛一把抓,再往後,数不清的牛马与骆驼载着一车车陪葬品鱼贯而出,沉甸甸的绫罗绸缎压弯了车辕,各种陶瓷玉石在木箱里晃得叮咚响。
路潇漠然伫立于原地,队列从她两边分流而过,许久之後马车走尽,送葬队伍的末尾出现了十顶八人擡的大红花轿。
花轿主体为九百九十九块红木板,每一块红木板都被大漆刷得发亮,上面或雕或嵌出祥云纹和缠枝纹,再以榫卯相接,组成带有翘檐和台基的小小轿厢,轿子六面密封,没有轿门,内高也才不到一米,状似精巧的楼阁模型,连给成体大型犬做窝都嫌逼仄。
且轿外东亚缠着绣有符咒的红绸,翘檐四角还缀着带铭文的金钱串,隐隐泛着阴气。
前面六顶轿子都绕开路潇走过去了,但第七顶轿子却直直撞上了她,混沌的梦境徒然清醒,她感觉到肉身瞬间深入实境,被关进了牢笼般的轿子里,她擡起胳膊,手肘立刻碰触到了真实而冷硬的木板,伸手去推,却似推到钢板般坚实,想必是外面那些符咒绸缎和铭文金钱起了作用。
虽然打定主意要探清这梦魇的底细,但轿子内委实憋屈,她一秒钟都呆不下去,于是握了下腕上珠串,手指再点上棚顶,红绸立时跟沾了水的糯米纸一样自行融化了,轿板便也像糯米纸一样轻易地碎裂了。
可此时轿外已经换了一番景致。
路潇的真身被召唤到了一间狭仄的房间里。
楼阁深深,红烛高照,绛红的窗纱遮住了窗外的风景,让人看不清所处何地,只有衣装明艳的仆从们手托奢靡的宫灯与闪闪发光的金银器,面无表情地往来奔忙,各式酒水花果流水般排过,似是筹备着一场盛大的仪式。
房间里有一面硕大的铜镜,借由镜子反射,路潇看清了自己此时的模样,她梳着高顶发髻,涂了一脸白森森丶阴恻恻的铅粉,看不出一点生人气,身上则穿着一套织工精致的大红嫁衣,一双绣鞋被红线缚在一起,这无疑是入殓才有的习俗。
虽然门边的铜蟾火炉泛着红光,但房间依旧冷得像冰窖,堆成小山的花果也没有散发出一丝香甜的气息,空气里反而尽是陈腐的味道,声画与气味背道而驰,传递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
几个女仆上来扯路潇的袖子,她却不为所动,只专注看着窗前的花鸟架,那只羽毛秀丽的画眉鸟在笼子里上蹦下跳,甚是活泼,可她不过眨了下眼,笼子的画眉便变作了一笼枯羽,转望房间,哪还有什麽热闹的庆典?
红纱褪色,雕床坍塌,桌椅翻倒,花果点心烂成渣滓,而那些面无表情的侍者则七横八竖地倒在地上,早已晾成了皮包骨头的干尸,从它们弓角反张的诡异姿势和地上已做乌黑的血渍判断,这些人定然都死于非命。
无缘由的风吹拉着路潇的衣角,风声如呓语:“姑娘,时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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