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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这时候,她再次掉进了一段属于自己的回忆里。
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左手拎着蔬菜,右手拿着从干洗店取回的羽绒服,背上则趴着年幼的路潇,她像只不安分的猴子般手舞足蹈,揪着他的头发叽叽喳喳说些幼稚的话,而幼年路潇的背後,还挎着一把比她自己都高的窄刃长刀。
路潇诧异地将手伸向年幼的自己,却在临近时手腕一转,握住了那把刀。
贡榕并不知道自己幻化出来了什麽,它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东西,连妄想染指都要被判处亵渎的罪名。
路潇深吸一口气,拔刀出鞘。
黑色的刀刃无声滑出之时,世间万物都少了几分光芒,流转人间的灵气被刀刃强行吞噬,方圆百丈之内,有灵衆生都似在经历一场奇异的杀戮,死亡缓慢丶威仪,如命运般不容抵抗地降临了。
这把刀超越了贡榕幻化的极限,天空忽然从边缘开始崩塌,黑暗摧枯拉朽席卷而来。
路潇竖起刀刃,并拢两指夹住刀背,由下至上缓缓擦过。
十二道环纹成形,幻境里发出一阵无源的哀鸣。
她压制冼云泽时用了七刀,就劈得林川附身物受伤,如今还是七刀,幻境内的一切便具数灰飞烟灭,第八道环纹碎裂之时,视野内竟已斩无可斩,贡榕承载不了这第八刀的威力,无边暗幕似银瓶触地,砰然碎裂。
黑暗消失之时,路潇手中的刀也自行砂化,她忽闻身下风声有异,立刻滚身触地卸去了坠落的力道,黑狼也狼狈地摔落到了她旁,而後一只纸鹤悠悠飘上了她的头顶。
这就是真正的井底了,路潇擡头看了一眼,发现这口井其实才几十米深,那些无边坠落的幻想都是贡榕的把戏而已。
井底直径约有八米,六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孔洞,像是一只埋在地下的蟹笼,其中大多数孔洞已被草蛇完全封死,还有一些正被草蛇填充,井底铺满簌簌颤动的蛇,冰冷的蛇皮缓慢爬过了路潇的脚面和脚踝。
“蟹笼”正中央,一具骷髅盘膝垂首而坐,它遍体衣衫早已腐朽碎尽,空馀一身薄皮裹着皲裂的骨头,怀里还抱着一大团草绳的尾端,草蛇不断为它衔来绳头和干草,它枯槁的十指便自动翻飞,不断续编着草绳,草绳寸寸向外延伸,并在半米外化成了蛇的样子。
路潇试着喊了一声同安,骷髅没有回应她。
它身处贡榕主根的核心,无时无刻不被长生砂续命的效果侵袭,所以它既不能逃出贡榕的幻境,也没有办法死去,早已五感皆失,神魂崩溃,如今更像是一个活着的怨灵,全凭本能制造着这些草蛇,想要阻止害死他的那些人下来采集长生砂。
黑狼挣扎着爬起来,目光凶恶地盯住井底一角,发出了威慑的喉音,而後它猛地扑向那处空气,用爪子和牙齿拼命捣毁着别人看不到摸不到的东西,路潇站在旁边静静等着,几分钟後,黑狼停止了攻击,踉跄歪倒,再也没能站起来。
但路潇知道它成功了,因为眼前的骷髅终于停下了编制草绳的动作,它原地化为灰烬,无尽的异蛇随之变回了草绳。
贡榕死去,与它伴生的伥鬼与棘灵也就无法继续存活了。
路潇叹了口气,精神松懈下来後,突然感到头皮针扎似得不舒服,歪头看去,纸鹤正叼着她的几根头发自娱自乐地荡秋千。
“你别啄了行吗?我一共就这麽几根头发。”
纸鹤扑棱棱飞到她的耳朵上,收敛翅膀弯下身,悄悄和她耳语:“想要小绿蛇。”
路潇皱眉:“你又想养蛇了?”
“想养蛇。”
“乖,咱们有蛇,回家玩宁兮去。”
她正思考该怎麽爬出去的时候,大地忽然猛地一震,一条狭长的裂隙从地面裂开到井底,冰凉的月光直洒下来,为她照亮了一条出去的路,但是那月亮的方位却和路潇在木屋所见时有些不同。
贡榕主根连接着它控制的一切关口,木屋只是它的一个通道,她在主根里呆了这麽久,已经不知道被转移到什麽位置了。最好别出国吧,路潇想,那她可就被迫偷渡了。
路潇沿着裂隙走出井底,回首眺望,身後居然是已经荒废数百年的山巅大殿。
大殿被草绳层层包裹,看起来像一只硕大的椰子,路潇站在高处举目四望,周边竟然一棵草也没有,附近所有植被都在六百年的岁月里被编织成了草绳,用以对抗村民们贪婪的欲念,眼看着片刻前幻境里还生机勃勃的巍巍山脉,转眼间已沦为荒凉的秃山,她体会到了一种见证沧海桑田的震撼。
此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信号满格,看来贡榕死後,林川已经拿回了垚山的控制权。
路潇茫然接通林川的电话:“你在哪儿?我又在哪儿?现在是哪年?地球上还有人吗?”
“哪年?”林川笑了一声,“距离米米检查你功课还有12小时,你说是哪年?你随便找条路,我带你出来。”
路潇挂断电话,跑下同安记忆中的山路,原本立于山门两侧的石柱早已倒下,树藤里还夹杂着一些支离破碎的人类白骨,数百年前追捕同安的村民们究竟遭遇过什麽,恐怕将永远无人知晓了。
跑到山半腰时,她隐隐看见了对面山坡上的猎村,而不远处的盘山路上,几辆黑色的越野车正在奔驰,路潇最後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突然发现身後的山峰已经换了模样,山门与宫殿都消失不见了,看来移形换位这种把戏,山神本人也很熟练。
路潇和安全局的车队同时回到了村子,发现现场有点儿惨烈,贡榕死去之时,外借的寿命亦被收回,幸存者们没受到什麽影响,但村民们却一半灰飞烟灭,一半化为了尸体,只有两个人瞬间衰老成了八九十岁的模样,尚自存活。
特工把幸存者们带上了车,路潇两人也重新和宁兮丶米染碰了面。
宁兮首先关心起林川的状态:“你感觉怎麽样?”
“我还好,贡榕控制的范围不大,这些山养几十年就能恢复。”
曙城接洽人走过来把路潇的背包还给了她,又询问宁兮该怎麽处理村庄遗迹。
林川立刻叫停了他们的工作:“你把幸存者带回去就行了,别动其他东西,村里有些不方便处理的蛊,等会儿你们撤了,我直接把这个地方埋了就好。”
接洽人点头应下,顺嘴问林川:“你来都来了,给我们找两个矿呗!金银铜铁煤炭钻石什麽都行!”
林川啐了她一口:“呸!你做梦!一百吨黄金都不给我!还想要我的矿?我把我的宝石全都藏起来!给麻雀絮窝也不给你们!”
“斑秃山神!”接洽人飞快地留下一句话,拔腿就跑。
“哎?你说谁呢!”林川刚想跳起来,却被米染按了回去。
米染轻抚他的背,装成好人讲:“别追了,你刚才不是也抢过她的汉堡吗?翻旧账不一定谁占理呢!你啊,以後多讲卫生,别再染上这些乱七八糟的皮肤病,就没人说你了……”
林川果断和米染厮打了起来。
不久之後,车队重新啓程,开出了垚山,而他们刚刚停留的村庄上方,半壁山峰忽如刀裁般落下,掩埋了一切人间恶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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