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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认可你。”
谢芷君却忽然这样说:“是主编还认可你。”
她紧紧盯着言真:“那天你拒绝采访之後,我其实很生气,是主编拉住我,和我说你也有难处。”
“她没说你的难处究竟是什麽,只说她依旧信任你的能力和人品,让我不要因此对你失望。”
“说实话怎麽可能不失望?”谢芷君目光灼灼,火一般烧着言真的心,“这个采访从来都不是非你不可,在我看来,你也不是不可或缺,只不过是因为杜时若爱重你,她依旧想给你机会,而我尊重她的选择。”
“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辜负别人的感情?”她说,满脸都是不解,“我也不是要道德绑架你,说实话,你不去,我完全可以换人。”
“我只是想拜托你,言真,你能不能不要总是露出那种明明就很想去丶让我觉得很可怜的眼神,然後嘴上又无论如何都要拒绝?”
“究竟是为什麽?我几乎真的要可怜你了。”她恨恨地说。
言真有一瞬间几乎想要流泪。
太好笑了,不过是一份工作,究竟为什麽会把她弄得这样辗转反侧丶日思夜想?她看着谢芷君,对方也直直地看着她,日光下好年轻丶好年轻的一张脸,这样浓黑的长发和明亮的眼睛,树一样散发着蓬勃的气息,几乎要让她看见曾经的自己。
曾经的自己不也是日夜地叩问,为什麽?这一切究竟是为什麽?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世界给她的回答残酷而令人难堪的。
敏婕那件事情,她已不愿意再自取其辱第二次。
所以她终究只是回望着谢芷君,用平静的声音轻轻说:“对不起。”
“我辜负了主编的信任。大概是因为读书的时候我在她手下工作过,所以她总觉得我还和实习的时候没什麽区别。”
“但是其实这麽多年过去了。”
她双手插兜,慢慢地叹了口气:“我早就是不是当年那个小记者了。”
“不是所有人都想为什麽‘新闻理想’抛头颅丶洒热血的,”她重新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话,“新闻已死,这句话你没听说过吗?”
“口口声声不是‘非我不可’,怎麽还这里纠缠不休,”言真对谢芷君微笑,竟有快刀割肉的愉悦和痛楚,“怎麽,暗恋我?”
“你骗人。”谢芷君却说。
言真没有再理会她,转身就向前走去。
“我看过你的论文。B大新闻与传播学院,17届言真。”
“你的名字很少见,所以我一直记得。”
谢芷君慢慢地说,这一次,轮到她注视着言真慢慢停下来的脚步,声音中带着快乐和痛楚。
“其实原本我的研究生,想考的是你的学校。考研那一年,我把你们学院教授近五年的文章,都从知网上下载了,狠狠啃了一遍。”
“我是在那个时候看见你的名字在二作。因为考研太枯燥丶我也太好奇梦校的本科生是什麽水平了,所以我点进了你的名字,把你被收录的文章都看了一遍。”
言真没有回头。
她目光悠远,落在遥远的淡蓝色地平线,记忆却已经随着谢芷君的声音复苏。
2013-2017,,如此清楚又模糊地铭记着的大学四年,为了申请材料,给老师打工的日子丶为了拿到优秀毕业论文,自讨苦吃选了定量,每次用SPSS都恨不得沐浴焚香,相关系数却偏偏约等于0的日子。
日日夜夜泡图书馆的日子,那样混乱丶让人哭笑不得又无比怀念。
“说实话,你的论文现在看,其实挺幼稚。”谢芷君轻轻地说,声音却带上淡淡的笑意,仿佛也陷入了属于她的四年,“我後来也没有通过B大复试,还是调剂去了S大。”
“但我还记得你在毕业那年,作为优秀毕业生,在学院网站上写的致辞。”
22岁的言真曾满怀期待的一字一句。
——2016年,年度词语被牛津辞典宣布为“後真相(Post-truth)”,在汹涌的情感和立场面前,客观事实越来越变得不在重要。越来越多人宣称“真相没有意义”,越来越多人坚信“此地没有新闻”。
——但正是因为选择了这个专业,所以我意识,在这个复杂动荡的世界之下,依旧有人坚持做研究与调查。但我仍是相信新闻,也相信人的信念和理想。哪怕在未来的很多时刻,我们必定会反复质疑这个选择。
谢芷君温柔地说:“毕竟,如果世上没有真相,那麽人类又有何处可依?”
她心下无声震动。
还是那句话,其实言真当年的文采,不算有多好。只不过是一个年轻人天真得几乎有些可笑的发愿,化作跳动的字节,在数据之海的巧合中,进入了另一个年轻人的心里。
“所以,当我真正遇到你的时候,我才会觉得那样可惜。”
她低声说,语气中有一丝感伤:“我知道我说这些话有点太突然了,对不起。”
“明早是正式的选题会,我买了下午的高铁票。所以,言真,你还有一晚上的时间考虑。”
她注视着言真的背影。有一瞬间,言真其实想要流泪。
但她忍了又忍,终究是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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