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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听见声音,慢慢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挂着笑:“哟,弟妹来了,有事?”
刘二婶厚着脸皮坐下,把衣角理了理,笑得有些讨好:“没啥大事,就是瞧你们家突然多出个外人,整天进进出出的,左邻右舍都议论纷纷,我心里不踏实,就想着过来看看,顺便打听打听。”
陈氏立刻警觉起来,眉头微微一皱,语气却依旧平和:“不是外人,是我闺女的表弟。前些日子他娘亲去世,家里没人照应,这才投奔我们来了,住几天就走,不算啥事儿。”
“表弟啊?”
刘二婶眼珠子一转,脸上的神情立刻缓和下来,堆满了热情的笑容,“那我就放心了。早先我还担心是不是来个陌生男人,住得不明不白的,可就不太好听了。原来是自家人,那就好,那就好。”
她顿了顿,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今天来,其实是想给你家婉娘介绍一门亲事。我觉得这事挺合适的,就赶紧跑来跟你说一声。”
“亲事?”
陈氏一愣,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连忙放下,一脸惊讶地望着刘二婶,“你说啥?给谁说亲?我家婉娘才多大?这才刚出孝期没多久啊。”
刘二婶乐呵呵地说,声音轻快得像只刚下蛋的母鸡:“还能有谁?当然是给婉娘啦!这事儿我琢磨好久了。我家男人有个外甥,打小没了娘,爹也年岁大了,身子骨也不好,家里就靠他一个人撑着。虽说他是独子,但大伯那一房儿孙满堂,家业早都分得差不多了,他也不想争,干脆就想另谋出路。”
她接着说道:“那孩子踏实肯干,人也老实,就是性子闷了些。如今就想寻个勤快能干的姑娘,他情愿入赘做上门女婿,不要彩礼,只要女方家里人和气,日子过得踏实就成了……今儿早上,还真有人托人来问我,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当时是舒二妹在店里招呼客人,正低头算着账,听见门口有人进来,抬头一看是个穿着半旧长衫的中年男人,像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姑娘,我问一下啊,你这铺子边上,有没有一个年纪大的老师傅?是掌勺做饭的?”
那人声音不高,但语气挺认真。
舒二妹早被舒雅交代过,知道会有这种问话,一听便抿嘴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哪有什么老师傅哦,昨天在镖局掌勺的,其实是我姐。她那人不爱出风头,又怕被人盯着看,就跟人说自己是个糟老头子,穿得也灰扑扑的,胡子还拿炭灰抹了抹,把人都给骗过去了。”
来人是陈府的一个下人,听得一头雾水,脸上写满了疑惑,半信半疑地说:“可……可我们老爷说了,是要请个年岁大的厨子啊。年纪轻的,尤其是女人,怕手艺不够老道,镇不住灶台。”
舒二妹干脆利落地一摆手,眉毛一扬:“你不信?那跟我来呗!我让我姐亲自跟你讲清楚,看她是真是假。你要是还觉得她是装的,那我也没办法。”
下人犹豫了一下,跟着她进了后厨。
可这下人脑子有点轴,见了舒雅,听她解释了一通,又说了自己做菜的讲究和经历,他还是皱着眉,不太信:“你说你是主厨?可你这年纪……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怎么可能有几十年火候?我们老爷讲究规矩,可不是闹着玩的。”
舒雅懒得再啰嗦,看他一脸固执,也不多费口舌,直接从灶上端起一碗刚出锅的清汤鱼圆,汤色清澈,鱼丸洁白如玉,香气扑鼻。
她把碗递过去,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你把这个拿回去,给我家老爷尝一口,他就明白了。味道不会骗人,信不信,等他吃了再说。”
这清汤鱼圆,可是端午那天宴席上的第一道热菜。
它看似普通,实则讲究极多——鱼要现杀现做,取的是草鱼背脊上最嫩的两片肉,去皮剔刺,用刀背细细砸成泥。
每一颗鱼圆都必须大小均匀,煮时水温不能太高,否则外熟内生;也不能太低,否则散而不成形。
汤底更是关键,得用老母鸡、猪骨和金华火腿慢炖三个时辰,最后撇去浮油,只留清亮澄黄的一碗原汤。
端上桌时,热气氤氲,香气扑鼻,光是闻上一口,就让人食欲大开。
舒雅笃定,那陈员外肯定记得这味儿。
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宴席上,陈员外夹起第一颗鱼圆时眼睛一亮,还特意问了是哪家厨子做的。
后来他在席间频频举箸,连吃了三颗,一边吃一边点头,嘴上虽没多说,但脸上的满意藏都藏不住。
舒雅当时就在一旁冷眼观察,心里早有了数。
只要把这碗鱼圆端回去,一切自然清楚。
那味道一旦入了口,记忆就会跟上来,根本无需多言。
可这下人回去时,陈员外不在家,只有陈夫人在屋里。
她正坐在西厢房的绣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女诫》,身旁丫鬟柳枝轻摇团扇,屋外蝉鸣阵阵,院中槐树洒下斑驳树影。
下人敲了门,躬身走进来,双手托着青瓷汤碗,恭敬地禀报说是舒家送来的东西。
陈夫人抬眼一瞧,见那碗里浮着几颗白润如玉的鱼圆,汤色清透,还冒着丝丝热气。
陈夫人听丈夫提过那天的宴席,一看端来一碗鱼圆,便说:“行了,鱼圆放这儿吧,你先回去。”
她的声音不冷不热,语气中带着大户人家惯有的矜持与疏离。
可话虽如此,她目光却始终没从那碗上移开。
那股鲜香早已钻进鼻尖,勾得人心痒难耐。
待下人一走,她轻轻合上书卷,指尖在绣帕上顿了顿,终是按捺不住。
下人走后,陈夫人闻着香味,让丫鬟摆上一副碗筷,亲自尝了一口。
她拿起银勺,轻轻搅了搅汤面,挑起一颗完整的鱼圆送入口中。
牙齿刚一碰,便觉外皮滑嫩,内里弹牙,咬破的瞬间,一股清甜的鲜汁在舌尖绽开。
汤水微烫,却不灼口,醇厚之中带着山野的清香,仿佛一口饮下了整个江南的春意。
“嗯,不错。这鱼圆白白净净,吃起来又嫩又弹,果然有功夫。”
她轻声赞叹,眉宇舒展,连平日里那点因管家琐事积攒的疲惫也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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