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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天亦老
第一百零六章
刘郎中没说大话,第二天早近午时分,“新娘子”果真醒了。
林悯睁眼,先见到满目红颜色,红彤彤地映着一个人的脸,这张脸实在不太入眼,别说入眼,满头乱发,满脸胡须,除了眼鼻依稀可辨,其馀的,哪哪都像个荒山里刚刚甩开藤蔓能直立行走的野人。
满眼满室的红和这个疑似野人的男子的落魄身影一起映进刚刚苏醒的林悯眼中。
只觉得很是熟悉。
红和他,都熟悉。
二者重合,一起融进他眼里,像什麽故友重逢,心里不知怎的,生出一点点亲近和欢喜来。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屋外是刘郎中一家小声说话,还有人在院子里哭,吹着丧乐。
还没等他欢喜够,张口打个招呼,或问个一二三,见他醒了,“野人”睁着一双血丝密布的眼,一声招呼不打,一头栽倒他怀里,睡了。
如果不是听见他很快打起了轻微的鼾,林悯简直以为他是见自己醒了,忽然死了。
哪有人这样的,说睡就睡,倒头就睡!
这下是一点儿不欢喜了。
布致道这大半年来正是为伊消得人憔悴,瘦了不少,但毕竟那麽高的骨头身架摆在那儿,天降陨石似的,砸的林悯差点儿张嘴吐出一团魂烟,险给他从圆的压成扁的,一连咳嗽了好几声。
无论他怎麽咳嗽,拧动身子,发出动静,胸膛上安然睡着的人反正是震不醒,雷打不动,温热的呼吸就喷薄在他心口。
这下是真醒了,醒得透透的了。
这人乱乱的一头头发就蓬在他鼻子底下,破烂衣裳跟头发一样,一股难闻的酸沤气味,身上散发的味道实在不太美妙,林悯推不开他,只能尽量屏着呼吸,扭头不闻。
“欸!欸!”他不停用没给他压在身子底下的那只手拍打他肩膀丶後背和脑袋,企图用沙哑的病後嗓音叫醒这个睡得有些突然,也很难闻的“野人”:“欸!你起来!咳咳咳……换……换个地儿睡!”
“笃笃”,被踢坏只能半掩的门给人轻轻一敲,吱呀就开了。
阿郎哥端着饭食,莲妹捧着干净的男子衣裳,倪丧随手杀死的是他们一位亲戚叔伯,尸体今早起来已经给家人哭着收走了,席面也早撤了,这个农家小院,一日喜事,一日丧事,喜气还未散尽,哀乐又响起,真真是人事无常,二人喜服给人逼着脱了,还没穿够,又戴白花,穿上丧服,一对少年夫妇正神情郁郁地站在门口。
“恩公?!”
一见床上这情形,林悯脸都快憋青了,病中虚弱,正使了力气也推不动躺着的人。
阿郎赶忙放下东西要将恩公扶起来带去别屋好生休息,不想布致道倒下去时,手中还紧紧握着林悯右手手腕,昏睡过去也攥的紧紧的,实在分不开,只好先叫林悯往外挪挪,将布致道放在里面,就任他拉着手,好生挨着林悯睡觉。
也闻到见到恩公身上邋遢,淋了雨的衣裳捂了一夜,还半湿不干地在身上贴着,便叫妻子回避,自己给恩公换干净衣裳。
林悯人好了许多,能下地走动,却给这“野人”攥着手下不了地,哪儿都去不了,只好在床上肚子咕咕地单手吃早饭,单手给阿郎帮忙,自己身上的新娘子衣裳也要单手更换。
阿郎忙活着说了来龙去脉,恨道要不是恩公,自己家人真是凶多吉少,那个黄脸煞神扛着你来,随手就杀人,一点道理不讲……又说恩公瞪着眼睛守了你一夜,也该困了云云……
将恩公腰间紧绑着的东西费了半天劲才解下来,好生放在桌上,拿在手里时还嘀咕:“不知道什麽,包的这麽严实,一点雨没淋到……”
但因为是恩公的东西,不敢冒犯,并不敢拆开油纸察看。
解了累赘,才去解他腰带,将人一身脏衣裳扒开,露出身体,见到一身皮肉,不免惊叫:“天老爷!骇死人!”
恩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深深浅浅,要命的不要命的,没有几十也有几百道,肩膀丶腰腹丶脊背丶大腿丶小腿丶胳膊等等丶很难有一块完整无痕的皮肤,右脚的朝向也不对,跟脚腕对不上……
在一旁单手换衣裳吃早饭的林悯满头虚汗地见到,也睁大了眼睛,微微张着嘴巴,他浑身的疤痕,多的是又粗又长,破裂狰狞的形状,一双眼睛又在他脸上身上扫来扫去,想道:“不知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怎麽会受过这麽多伤?他很爱跟人家打架吗?仇家很多吗?可不是找过方知打架来着……自己都见到了,唉,等他醒了,我一定好好劝劝他,不要去找人打架了,火气小些,自己受这一身的伤,不知道疼吗?……”
布致道这一睡,大有死也不醒的意思,苦了林悯,给他抓在手里,吃喝拉撒都得挨着带着。
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还不醒,要不是阿郎常来给他灌点米汤鱼汤,林悯真怕他光顾着睡,饿死了,觉得人怎麽这麽能睡,甚至把手指放在他鼻子底下试探呼吸,要瞧瞧他是不是梦里睡死了。
头发阿郎给恩公擦洗干净束起,满脸的胡子却时时在林悯眼前看见,替他着急,觉得不干净利索,想问阿郎借个剃刀,给他剃了。
刘郎中因防备太过,後瞧出布致道不是什麽心术不正的歹徒,一心只有床上躺着生病的人,也确是他武艺高强,将那黄脸煞神赶跑,解除了自家人的危局险境,心里便很是愧疚,对两人的生活病情多有照顾,经常支使自己儿子儿媳给他两个送饭送水,进来查看什麽不便,给予帮助。
他要什麽,刘家人自然就给什麽。
东西阿郎拿来给他递到手里,却终究没办,只想,说不定人家就喜欢这样,我没经过他同意,因为自己看不惯替他着急,把人家胡子剃了,人家醒来不愿意伤心发脾气怎麽办?
究竟作罢。
香梦沉酣了整整两天後,布致道才悠悠醒转。
睁眼,只觉神清气爽,一身疲累紧张尽皆消除,最爱的人就在身边,睁眼就见到了林悯,像在梦里一样,于是睁眼就笑。
大雨尽後,又是时断时续的毛毛小雨,夏天快要过去,马上又要进入秋天,然後是冬,一年四季,和人的生命一样短暂,一点阳光从乌云中谨小慎微地透出来。
外面一对新婚小夫妻正在院里做着活儿边说话,有砍柴洗衣的声音。
莲妹洗着家里人的衣裳,这会儿想起来,还心有馀悸:“那个恶人真是可恶,钱伯伯来吃咱们喜酒,又没有惹他,为什麽要钱伯伯的命!可怜钱伯伯的妻子,就要做寡妇了,可怎麽活呀!那恶人一定不得好死!迟早有人收……”一阵咒骂。
骂完又笑对丈夫道:“阿郎哥,幸好你没事,你要是有什麽事,我也就活不成啦。”
阿郎哥比她还怕,胆子小的不成,当时真想,那黄脸恶人要是对他莲妹起了歹心,自己拼了这条命也要拖住他,叫莲妹走脱,放下斧头,两步踏上台矶,举起水桶帮她给木盆里倒水,道:“难道你死了,我就活的成麽?”
莲妹又是满心甜蜜,起身一双湿手柔柔搂着丈夫脖颈:“你真这麽爱我?我死了,你也不活了?”
阿郎道:“我真爱你,莲妹,咱们两个从小在一块儿玩,我一直很喜欢你,老天对我真好,终于叫我娶了你做老婆,咱们以後还跟小时候一样,从不分开,再不分开……”
又是一段偶偶细语,燕声喃喃。
林悯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当日亲眼见到他给人逼疯,又生生与他分离,这麽久以来,心弦没有一刻松的,日日担惊受怕,也是这样心事——你要是死了,我也就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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