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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骨无岸（第1页）

沉骨无岸

沉骨潭的水是墨色的。

苍苔被扔进潭里时，第一口呛进喉咙的水带着铁锈味，像八年前锦霞阁横梁烧裂时的烟尘。沈绥的手松得很突然，她甚至来得及抓住一块湿漉漉的岩壁。

水牢里的伤在水里发疼。手腕的水疱破了，淡绿色的毒液混进潭水，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这潭底的水比玄照宗的毒池更阴狠，能吞掉灵力，也能蚀掉皮肉。苍苔看见自己的鞭子在水里漂着，韧丝上的青苔正一点点剥落，像被抽走了魂魄。

“傀儡来了。”

不知是谁在耳边说话。苍苔猛地擡头，看见潭底深处浮着密密麻麻的人影。他们的衣襟上绣着半褪的云纹，是锦霞阁的旧样，灵核的位置都陷着一个黑洞，像孟棘死前的模样。有个穿缙云色衣衫的傀儡漂得最近，领口别着枚珠花小簪，是去年杜山客给辛沅买的那支。

苍苔拼命往上游。指尖抠进岩壁的裂缝，指甲断裂的声音在水里闷响，血腥味漫开来，却引不来任何活物。

“抓住她。”

岸上有人说话。苍苔看见云峥的朱红裙角垂在潭边，玄火纹在水面投下细碎的光，像烧红的针。几个玄照宗弟子正往水里撒网，网绳上缠着息灵纱的线头，是用许鸿庭的血画的技法织的，经纬反穿，在水里泛着冷光。

网子罩下来时，苍苔咬住了一根网绳。息灵纱的韧度比她想象中更甚，牙齿咬下去，竟尝到了沉骨潭的水混着血的味道。她突然笑起来，笑声在水里泡成泡沫，一个接一个炸开。

阿萤当年教她的第一招，就是“咬断毒藤时，要让对方听见骨头碎的声音”。

网绳还是勒紧了。玄火纹顺着网子爬过来，烧得水“滋滋”作响，苍苔的胳膊被烫出一串燎泡，却死死盯着岸上的云峥。“你说……”她的声音被水呛得断断续续，“要是许伯父把技法给了你们，现在躺在这儿的，会不会是赫连承昼？”

云峥的剑突然出鞘，玄火纹劈进水里，激起的浪头打在苍苔脸上。“锦霞阁的人，总以为藏着东西就是本事。”她的声音透过水声传来，冷得像潭底的石，“却不知道，有些东西捂久了，会烂成毒。”

苍苔被拽上岸时，看见潭边堆着新的木架。老绣工们正把染好的鲛绡铺在架子上晒，布料在雨里泛着珍珠似的光，能清晰地映出每个人的脸——许鸿庭的血，孟棘的灵核，辛沅发间的银簪，还有她自己手腕上正在溃烂的伤。

“少宗主说，”常凤蹲在她面前，用银牡丹簪挑了挑她的下巴，“这料子做成护心符，能挡三成的毒。”她忽然笑了，簪子的尖划过苍苔的喉间，“可惜啊，你没福气戴。”

苍苔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看见樱珀站在木架旁，指尖沾着鲛绡的丝线，正在绣一朵樱花，蜜蜡坠在她发间晃悠，甜香里再也闻不到发腥的苦杏仁味。老绣工们在低声议论，说赫连家要开新的绣坊，就叫“承宣阁”，取“承续技艺，宣照天下”之意，用织云盘的技法，给全修真界做护具。

“你看，”虞宣阑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後，留影石在手里转着圈，石面映出玄照宗山门的影子，“没有许鸿庭，技法照样能传下去。没有锦霞阁，修真界……只会更好。”

苍苔猛地偏过头，一口血刚要涌出，却被虞宣阑衣襟上忽现的金玉满堂纹的光晕弹开。那灵光像层薄冰，将血珠挡在三尺之外，滴落在地时碎成细小的光点——她早该想起，虞家的嫡脉独子，自带护体灵光，凡俗恶意近不了身。

“报应……”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会来的。”

虞宣阑笑着踩住她的手腕，留影石的光映在她眼底，亮得刺眼。“八年前锦霞阁的火，许老头自己放的那天，也说过这句话。”他蹲下身，冰灰色的瞳孔里全是潭水的墨色，“你猜，他看见现在的鲛绡，会不会觉得……烧亏了？”

网子又被扔进了沉骨潭。这一次，苍苔没有挣扎。潭底的傀儡们围过来，缙云衫傀儡的珠花簪勾住了她的手指，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像有人在轻轻拍她的手背。

她好像又听见了雨声。打在竹叶上，打在锦霞阁的瓦上，打在野火堂的药架上，打在每一个她曾以为能活下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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