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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陶庚迟迟未接过她手中的酒盏,岁宁便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哀怨道:“公子有意投诚,将军却有所怀疑,倒是让妾寒心了。”
她喝下毒酒的那一瞬,陆宣的瞳孔皱缩,她面上却没有一丝波澜。
陶庚捋着胡须笑道,“是老夫之过,美人可否再为我斟一杯?”
岁宁便又恭恭敬敬地为他斟满酒,趁着他饮酒的间隙,一柄狭刀自袖中而出,抵住了他的咽喉。
“陶将军。”她冷声威胁道,“让你的人退下。”
手中酒碗落了地,陶庚却不以为意,只道了句“妇人把戏”,便直接用手去挡刀。刀锋划过他的手背,只留下一道不痛不痒的血痕。
陶庚折了她的手腕,狭刀落在地上,一路滚到了台阶之下。他掐住这女子的脖子,将她抵在屏风前,仅凭着武将的蛮力,一只手便足以捏死她。
陆宣欲上前帮她,却被陶庚的部下押着,不容半分动作。他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制于人,兵行险招,也不该是这麽个险法。
可她染血的嘴角遽然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颤声道:“将军您这手是怎麽了?”
陶庚顺势看向手背上的伤口,黑色的血液顺着经脉一路蜿蜒至袖口,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失力、颤抖起来。
“阴司伎俩!”陶庚怒骂着,欲直接掐死她,可他登时卸了力,整个人向后仰去,扶住了身后案几才勉强稳住身形,岁宁也重重地摔在地上。
“忘了同您说了,刀上有毒啊”岁宁抚着胸口,待气息渐渐缓和,她又捡了地上的狭刀,架在陶庚脖子上,威胁道,“放了一衆宾客,我便给你解药。不然——陶将军便要陪诸子命丧黄泉了。”
陶庚冷哼道:“就算杀了我,你们也出不了武陵地界。”
岁宁道:“你还有一盏茶的世间,可以考虑。”
陶庚紧闭着眼,一阵思量,最后只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退下。”
部下得了令,纷纷收剑入鞘,退到了院外。岁宁便也从袖中掏出个小药瓶丢给他。
陶庚刚服了药,却又开始放狠话:“只要你还在武陵一日,我定不会放过你!”
“哎——”岁宁方走了几步,又突然回首,笑道,“我怎麽忘了?酒里的毒有解药,可刀上的毒,是没有解药的。”
“你——”陶庚擡手指着她,额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却再未能吐出一个字来。最终急火攻心,吐血而亡。
“叛贼陶庚已伏诛,尔等还不退下?”女子站在台阶之上,晚风卷起她淩乱的青丝与轻柔的衣袂,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不那麽真实。
她的身上,有和陆宣如出一辙的疯狂。
直至何钧领着兵沖进前院,岁宁才得以些许松懈,弃掉了手中淬毒的刀刃。腹中绞痛,喉中血腥之气翻涌,她踉跄了几步,呕出一口毒血来。如朱砂般的血渍,浸透轻纱,沿着绫罗的锦衣缓缓渗透,衣襟染红一片。泣血之态,又将方才的胆识与坚韧撕裂开来。
“岁宁!”陆宣快步上前,迎着那摇摇欲坠的身躯,稳稳当当接了个满怀。
“还撑得住吗?”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不是都说了,何钧很快就到,你又何必如此?”
是啊,她本不必如此,可那时她真的害怕,害怕那人死了。
岁宁靠着他的肩,淡淡笑道:“我替公子立下大功一件,回了建康,可莫亏待了我。”
陆宣把她抱在怀里,轻声道:“财帛美名都归你功劳也是你的,没人会同你抢。”
谁人都不曾料想,此女子竟有如此胆识,为了蒙蔽陶庚,愿以身试险,亲自喝下那杯毒酒。
宋聿也不知为何,当他看到那个女子衣襟染血,不省人事地倒在陆宣怀里的时候,竟会觉得这一幕有些扎眼。
此一日后,她的声名大噪。没人记得那个曾经低声下气的女奴了,世人皆传,陆氏二公子身旁,有一位名动荆州与京师的女子谋士。
1这句话参考自吴敬梓《儒林外史》。
落花逢君,应是旧时相识
回到建康城时,陆府的玉兰花已经落尽了。萧瑟秋风穿堂过,庭中满地的香消玉殒。
恰是这百花凋谢时,晚菊绽放。于是陆府设下赏菊宴,开琼筵邀京城名士,坐花清谈。
苑下碎碎花丛之间,岁宁独自一人彳亍在庭前,眸光淡淡,不着喜悲。陆宣同往常一样,会来院中寻她,岁宁只擡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远迎,连近迎也省去了。
陆宣携了壶薄酒来,问她,“怎麽独自在这儿?”
岁宁径自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回道:“躲个清净。”
陆宣又说:“此次设宴,许多宾客慕名而来,却都见不着你。”
“有什麽可见的?世家贵族的宴饮向来无趣得很。”岁宁揉了揉疲乏的眼,困倦地说道,“今日还邀了些北方世家来,难不成去听南人骂伧,北人骂貉?”
陆宣朗声笑道:“我亦是如此想的,可惜父兄不如何赞同。还是你说的话,最得我心。”
岁宁浅笑道:“所以你这是上我这儿躲清閑来了?”
“难得清閑。”他斟了一小杯酒,推到了岁宁面前,“苍梧竹叶青,宋府的人送来的,可要尝尝?”
岁宁凝视着杯中醇香的酒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又把杯子推回陆宣身前,“快入冬了,我便不喝酒了,省得又大病一场。”
她又忍不住问:“宋府,怎的会派人来?”
“是长兄邀请的,他同宋氏的长公子,还算谈得来。”陆宣又话锋一转,“不过我倒觉着,他是为了荆南商道的事,兴师问罪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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