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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145 拉上贼船（第2页）

青瓷茶杯近在咫尺，馥郁茶香直往鼻子里钻。

严天德梗着脖子，双方僵持一阵，终究还是他这个“老人家”落了下风，板着脸接过茶杯：“本官做不出以大欺小的事情，但你别以为那件事就此翻篇了。”

“下官明白。”杜青棠语气平和，“但是下官不後悔这麽做。”

严天德喉头一哽，顿时觉得这杯茶不香了，没好气地瞪她：“你是打定主意要一条道走到黑了是吧？”

杜青棠只道：“下官只是为女子争取正当权利，何错之有？”

严天德被她气得心口疼，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这孩子，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是要气死我是不是？”

杜青棠垂首，收敛浑身锋芒：“下官不敢。”

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知天高地厚，以为陛下知晓你的所作所为便能安枕无忧了？”

“总有人看不得你好，衆口铄金，积毁销骨，届时受情势所逼，你是不退也得退！”

说到这里，严天德忍不住抱怨：“说句大不敬的话，本官实在是搞不懂你在想什麽，更搞不懂陛下在想什麽，陛下他怎麽能纵着你在韶庆府胡作非为？！”

杜青棠气定神闲表示：“人活一世，何必因为尚未发生的可能畏手畏脚。”

“话又说回来，大人您又怎知我一定会输？”

杜青棠敢在庆元帝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些，是因为有八成的把握，知道庆元帝不会阻拦。

至于这剩下的两成把握，待回京之後，再去慢慢验证。

严天德思及陛下暧昧的态度，又想到这两天走遍府城大街小巷的所见所闻，一时间有些迟疑。

杜青棠将他的态度转变看在眼里，又添一把火：“听闻贵府小姐才名远扬，下官斗胆猜测，她们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诗赋上的造诣同样不逊于男子。”

“大人您难道忍心看她们一如世间诸多女子那般，相夫教子，操持後院，满腹才华被埋没，令明珠蒙尘？”

严天德怔了下，眼神变得悠远起来。

正如杜青棠的“斗胆猜测”，他的确不曾拘着家中女眷，亦不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

无论是女儿还是孙女，她们自幼便熟读四书五经，用以开拓视野，修身养性。

严天德忽而想起，当年杜元氏告御状，杜青棠锒铛入狱，他的孙女曾感慨：“杜大人胆识过人，实乃女子之楷模。”

彼时他不曾在意，如今回想起来，孙女眼里闪烁着的，分明是渴求与不甘。

渴求与杜青棠一样，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不甘女子受困，孤芳自赏。

严天德复又想起，早在多年以前，彼时他不过一名七品推官。

正值垂髫之年的嫡女严玉仪捧着《论语》，哒哒跑到他的面前，发髻上的蝴蝶珠花随着她的跑动展翅欲飞。

“《论语》讲得太好了，我一定按照孔夫子的要求省身克己，长大後跟爹一样，做个利于万民的好官！”

彼时的严天德只当这句话是戏言，哈哈大笑着说道：“傻姑娘，女子可不能做官。”

仪姐儿嘴巴撅得能挂油壶，抱着书跑开了。

不久後，严天德携家眷出席知府夫人的寿宴。

仪姐儿在寿宴上与人谈论《孟子》，恰好被知府夫人听了去，当场一顿训斥：“女子无才便是德，一个姑娘家诵读四书，也不怕被人笑话，长大了嫁不出去。”

回去後，仪姐儿大哭一场，此後再未在公开场合与人谈论四书五经，更不再天真地幻想着，长大後要做个和父亲一样的好官。

甚至于，那套被她当做宝贝的四书五经，渐渐也被束之高阁，甚少拿出来翻看。

严天德问及缘由，仪姐儿只笑道：“不爱看了。”

後来，仪姐儿渐渐长大，才名远播，人人皆知严家嫡女温柔娴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好女百家求，想要聘仪姐儿为正妻的人家多不胜数，严家的门槛都快被踩烂了。

严天德与发妻精挑细选，择出一位佳婿。

他们问仪姐儿的意见，仪姐儿笑了笑，笑容恬静温婉：“都行。”

严天德当时还有些气闷，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如今想来，严天德忽然明白了那句“都行”背後所隐藏的含义。

既然女子的命运便是嫁人生子，那麽嫁给谁都行。

既然无法成为如父亲一般的好官，那麽嫁给谁都行。

......

时至今日，严天德才恍然意识到，当年他与那蔡胜的夫人一起，扼杀了仪姐儿天真而纯粹的梦想。

可惜为时已晚，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想到被夸赞贤良淑德，将庶子庶女视为己出的仪姐儿，仿佛空气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严天德的喉咙，令他呼吸困难，指尖僵麻，胸口急速起伏着，需大口喘息才不至窒息。

手背倏然一热，严天德低下头，是茶水因手指颤抖而溢出，打湿手掌，亦湿透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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