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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屋里还有那个高中生在,那高中生听见动静,一直往他那边看。他当时就有点儿想吐,恶心。遇上这麽难堪的事也就算了,还偏偏让人看见。
他真的吐了,那老头一走他就吐了,跪地上吐得半天起不来。那个男孩儿过来问他有没有事,说着就要帮他拍後背。他捂着嘴勉强摇头,说,不好意思,今天闭店了。
那男孩儿倒真像挺担心似的,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才踟蹰着走了。临走推着自行车,还一直隔着玻璃门看他。
那天晚上他没把这件事告诉廖容,他难以啓齿——而那一晚上他也没什麽说话的机会,就只有听的份儿。当时廖容在上海,演出演得挺激动,话都比平时多。廖容说上海特别好,就是屋里冷,没暖气。廖容说黄浦江对面就是陆家嘴,东方明珠那三个球在新闻里看着还行,离近看太笨了,不好看。
他从没到过廖容描述的那个好像空气中都飘着粘稠金粉的上海,他插不上嘴,可他听得出廖容很高兴。是,世界很大,世界不是只有双井的地下室和十几平米的小破屋。是音乐让他们睁开了眼睛,让他们有了片刻的自由。
廖容的自由里也有他的一份,他也跟着笑,白天的不快乐一扫而空。可笑完了,廖容的下一句话是,岚儿,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廖容说,岚儿,不知道为什麽,我站在这儿,我特别想你。我想和你在一块儿。
他只能说,我知道。绿焰在南方的巡演才演到一半,他没法说出来那句,我也想你,我想让你陪着我,我想让你回来。
“你好好在家,等我回去的,还有四场,二月份演完了,我说什麽也得回去看你了。”
这话他就当没听见。
聊天结束,他坐在窗台上,继续翻那本英语书。书里这些半熟不生的ABCD曾经改变过他的人生,在他还不认识它们的时候。
他八九岁的时候,他爸在早饭桌上就经常拿着这样一本书看。他爸把自己面碗里的煎鸡蛋夹到他碗里,告诉他,你爸是业务骨干里唯一懂外语的,能听懂来合资的以色列人说话。
他爸比所有人更早嗅到厂区里钢铁生锈丶粮食发霉的气味儿,也更早另寻出路。他固然是没什麽家教了,可他爸确实身体力行,教过他怎麽往外走。
走出去,换个不会被人在腿上占便宜的活法儿。
可他要怎麽走出去?
他要往哪走?他还能去哪?还回去找廖容?
他是从那一刻开始有了再高考的想法。起先不过是想想,想着给自己找点儿事干,後来就当真了,跑回北京大费周章地报了个名,然後就开始做题。倒比当高中生的时候还用功,把市面上他能找着的题都做了好几遍,动不动写到凌晨三四点,困了趴桌上睡一会儿,再在清晨幽蓝的天色里继续。
至于他那个店,一开始是甩给小工,他一天去两个小时,後来干脆挂了出兑的牌子,左右他就吃那几口饭,也饿不死。总来烫头发那大姨问他是要去哪,他就笑笑,说,去北京找我对象。
说完这话,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那个莫须有的“对象”现在根本就不在北京,人家在贵州呢。还说二月份演完回来过年,说话跟放屁似的。
大姨点点头,也就不再问了——本来也是来路不明的外地人,连他们本地人都往南跑呢。然後接着开始和他讲有的没的,让他趁年轻要个孩子,接着又说:
“有孩子可得好好教育——现在的小孩儿素质也越来越差了。老顾之前让个小孩儿骑自行车给撞了,那小盲流撞完人就跑了,头都不回。老顾现在还下不来地呢。”
老顾就是在他肉里下蛆那位。他一怔。骑自行车的小盲流,他还真认识一个。自从他店里挂了出兑的牌子,恨不得一周来三趟。
“你这来得也太勤了,头发再剃就成秃子了。”
第二天下午男孩儿又来了,他开玩笑。
“你走了,以後没歌听了。”那男孩儿倒真像有点儿舍不得似的,“你要走是因为有人欺负你麽?”
“我一个大男的,谁也欺负不了我,”他很无奈,叹了口气:“那人是你骑车撞的,是吧?”
男孩就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
他说,以後千万别再这样儿了,让人逮着,要赔钱的。男孩儿听完有点儿惆怅,问,你还回来麽?
他说,我不知道。他确实是不知道。廖容是在这个小城长大的,可绿焰在北京丶在台上怎麽也还有十年二十年的风头可出吧?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歌唱够了,美也美完了,风头也出完了,他和廖容再回到这条街上,再接着今天往下过。
他们俩会有那一天麽?他在南下的K381里琢磨。绿皮车厢里飘着方便面味儿,他有些闷——他文化课原来还不错,可也没好到出类拔萃的地步,要不然当年也想不出跟那人学美术的奇技淫巧。这回就自己学了大半年,也不知道能考什麽样。
所幸也就两天,考好考坏,也就那麽回事。考完他自己算了一下,觉得挺满意。北京乱七八糟的学校多,左一个右一个,好的考不上,坏的应该还是可以的。
考完的晚上他算完分数以後特别有成就感,特别想把自己闷声干的大事分享给廖容,但想想也就打住了——等他回来再告诉他,敲诈他一顿饭。
两个人抱着手机很扰民地聊了半夜,廖容逗他,说,那几个弹伴奏的都是坏蛋,他这一来,村里所有的大黄都改叫廖容了。廖容问祝岚你是不是要来接站,他说我哪有那个闲功夫。廖容说他不领情,他笑着回,到时候见。
二零零四年的六月五,他在厂房宿舍水房的玻璃窗户前看灯,那天晚上北京所有的灯都是亮给他看的,每一盏都重新点亮他的人生。每一盏灯都在对他微笑,说,到时候见。
後来时候真到了,而他也没等来什麽好人好事,就只等来了他那个老熟人死了的消息。事发那天下午他一直在医院的电梯里站着,他在电梯里想,曾经跟他一起同流合污的人已经完了,那是他们这种人可以预见的结局。他在公园混那几年见识过很多,他们变着花样儿殊途同归。
如果这就是他的命,那他认了。但那不应该是廖容的命。廖容很无辜,无辜得他根本就无法对他说出那句,你去验验血。如果不遇上他,廖容应该不会和这种事沾边。
电梯上浮又下沉,红红绿绿的按键亮了又灭,检测结果要明天才能出,但从十楼到一楼只需要一分钟,还可以更快。
电梯门又一次在他眼前打开,他突然就笑了。上下的按键给了他啓示,所有难题迎刃而解。
他就从医院出去了,左拐又左拐进了家超市。超市柜台前摆了两篮金黄的芒果,店里都是芒果香味儿。很贵的水果,闻起来有一种金钱的清新。
他喊老板,说,帮我挑瓶白酒,度数高的,要好点儿的。老板问他是不是要送人,他说,不是,给老爸买的。考完高考了,孝敬下老爸。
老板娘把芒果递过来一个,意思是让他尝尝,好的话再买点儿回去,他摆手。店老板笑着把挑好的酒递给他,坐在收银台里的老板娘也朝他笑。他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朝他们微笑。
然後那瓶酒就全被他自己喝了,他蜷在医院楼顶,抱着酒瓶子看起伏的楼,天际的夕阳也像芒果一样甜美。
他一直是活在地下的人,可离天空最近的时刻却是在坠落之前。原来这个城市居然有这麽漂亮的日落,美得他想吐。
这话不对——美是美,想吐是喝多了。其实他酒量一直可以,比廖容好,但半瓶下去也喝晕了,现在跳下去应该也不会很疼了。
疼也就疼那一下,不会像上次那样,疼完了又後悔。他就那麽想着,把酒瓶子放下,摇摇晃晃地往起站,他没站起来。
手机是在这个时候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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