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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容还是没说什麽,看着竈膛里噼啪作响的火摇头。
“算了,我隔三岔五去看看他,也一样——嗨,跟你说这干什麽,咱下午是不是上旁边的寨转转啊?把采样收个尾?”
话音未落宋业平进来了,手里抱了俩萝卜。业平说,今儿算了,外面雨挺大的,你那腿没好利索,等天晴了吧。
“欸,真的,今儿出不去了,”艳飞从窗户探头出去看看,又把窗户关上了,“还想带你们上河对面杨家讨酒喝来着。他家孙子高考分刚下来了,今早还放两挂鞭呢。这雨,扫兴。”
说这句话的时候姚艳飞还是笑的,结果两天之後那扫兴的雨也没停,艳飞就不敢笑了。又过了一周,村里开始停电,手机信号都断了,艳飞的悠闲就全转成了担忧,时不时踩着咯吱咯吱的木楼梯去看房顶,还得找人问外面的路况,说是怕滑坡。
“这雨下的,天都塌了。”
姚艳飞说完这话,拿塑料纸一层层把她那键盘包了,然後开始在琴谱背面给大家画山洪转移路线图。几个人沉默着面面相觑,回家这事还得往後延。天要下雨,他们也没办法,山就在那,翻不出去就是翻不出去。
廖容好像就是那时候开始和小吉他手吵架的。说不清怎麽回事,旁观的都觉得这事一点前奏都没有,特别突兀。好像前几天两个人还甜言蜜语的,断了两天的信号再联系上,小吉他手那边儿就翻脸了,一副不愿意听他们主唱废话的架势——想不想的,廖容也没有废话的机会,山里信号差,电话打不出去,打出去人家也不接。
就这麽又过了十来天,雨下狠了山里又开始降温,7月的天冷得像十月份。他们几个也没厚衣服,冷得姚艳飞把冬天用的炭盆都拖出来了。廖容就穿着件短袖在炭盆边站着,拖着条瘸腿,一副冷热不知的样子,可眼神是烫的,死气沉沉的烫,也和烧炭一样,烧到最後成了死灰。一炉炭烧完,廖容问,姐,现在外面山路还能通车麽?
姚艳飞本来蹲着拿火钳子往盆里添炭,听见这句话就把火钳放下了,扭头问,你要出去?现在外面这样,你去哪啊?
廖容说,我回贵阳,我要回北京。
说的时候摇摇欲坠的,强撑着口气一样,艳飞看着都有点儿心惊胆战的,怕他一头栽火盆里。心惊胆战的姚艳飞喊,队长。
宋业平估计也听着他们俩刚才的话了,从里屋走出来第一件事,先咣的一声把大门关上了。
队长问:“你回北京?他在北京吗?他告诉你的?”
廖容就点头,咬牙切齿的。也不知道到底是生气还是焦躁。
“小容,别闹孩子脾气。”
业平说着叹了口气。廖容埋着头,从眼前的头发丝里打量着业平,说,哥,让我走吧,真的。
宋业平就那麽一语不发地盯着廖容。结果廖容突然就笑了,说,队长,咱们就赌一把,看看我能不能死外面儿——你不都给我买保险了麽?
宋业平说,不可能。话刚说完,屋顶上咣当一声,三个人都擡头往上找,艳飞搭梯子上去看了一眼,下来的时候淋了一头的水。姚艳飞说,你不用想走了,瓦片子都给打下来了,根本走不了。
廖容坐在那笑。皮笑肉不笑。
“是,我知道,你们都怕我死。”
宋业平看着廖容,又是一声叹,最後说,小容,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的事,你也别太勉强。
他们是又过了两天才知道廖容非得要走那天下午回贵阳的公路塌了方。从新闻里看见的。
新闻放一段电视一黑屏,放到这段的时候他们在饭桌上,四个人沉默着扒拉饭碗里的土豆拌辣椒面,各扒拉各的,但都心知肚明——要不是当时队长死活不放人,现在他们就可以商量怎麽把主唱从土里拔出来了。
“我去看看房顶还漏不漏。”
主唱扒拉了两口土豆,把筷子撂下了。他们没从这句话里听出什麽劫後馀生的庆幸。
他们真回北京是八月末的事。这期间廖容倒是总试图和那边联系,就是联系不上,也不知道是那边不接还是没信号电话打不出去。两个人最後一个电话是贵阳的火车站打的,候车室的乌烟瘴气淹没了大部分谈话内容,局外人看了一出哑剧,但看演员的肢体语言也知道是吵架。电话刚开始他们主唱还能站在一个地方不动,心平气和地和对面交涉,後来就开始拖着条瘸腿来回走,走得越来越快,说什麽听不清。
就最後一句清楚,声特别大。别说他们仨,半个候车室的人都听见了,都扭着头斜着眼瞧他,看他们主唱笑话。
廖容那最後一句话是,祝岚你他妈玩儿我是不是?
对面不知道又说了什麽话,他们主唱听着就笑了,又小声咬牙切齿地念了一句,是,祝岚,我还不知道你是个什麽东西麽。
祝岚那边最後又说了句什麽,听完这句话的廖容低头看看手机,又转头看看他们,眼睛里是空洞的茫然。
他们仨不知道祝岚最後到底说了什麽,但他们主唱应该是没怎麽听懂,这是真的。
他们坐上回北京的车是第二天中午,刚开始廖容人还正常,虽然没上卧铺躺着,自己坐车厢靠窗的小椅子上,但还知道和他们几个说说话,帮泡个方便面接个水之类的。车开了十个小时之後,人就有点儿愣了,和谁都不说话,喊他也听不见,不分黑天白夜地盯着窗外笑,手里拿着根笔,可能是在写歌,一边写一边哼,美滋滋的,写两句哼两句,然後继续看着窗外微笑,就那麽一直笑到北京站,经过道岔的火车开始颠簸,但他脑子里已经完全没有要下车这码事了。
艳飞把行李从下铺拽出来,看看他们主唱,又求援似的看看贝斯手和队长。宋业平叹了口气,走得离廖容近了点儿,说,小容,到站了。
廖容转过来看着队长,笑着说,好。
再然後就认认真真把手里写完的纸摞一起撕了。
赤橙黄的朝阳照进车厢,他们三个面面相觑,都在其他人的表情里窥见了他们这位主唱发疯的可能。
八月的北京还是闷热,从侗寨里带出来的那点儿清凉劲儿,还没走出车站就全散了。下车以後廖容自己拎着箱子背着琴走在前面,甩开他们一大截。剩下三个人在後面跟着,邢四伟扛着键盘,百思不得其解似的琢磨了半天,最後说:
“这才刚好没两天,又跟他来这出,这算什麽啊?你说这小孩儿,怎麽就能给小容鈎的鬼迷心窍的,下的什麽饵啊——还是个男孩儿?”
“那哪是上鈎啊,简直是上吊。”这是姚艳飞说的。
宋队的表达就更为简洁。两个字。
“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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