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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五)
清晨的阳光被秋天这张大网滤去了亮与热,当凉丝丝的秋风卷着澄澈的阳光漫过窗棂时,鸣凤便将两片轻盈的香云纱窗帘轻轻绾起,露出了花窗上挂着的一排小木葫芦。
窗口挂葫芦,据说能够吸走人的霉运,是可以辟邪丶保平安的。寰南地区的老人大多迷信这个,连母亲也在郁婉的窗户上挂过好些各种颜色的小葫芦。“据说连人的梦魇也能吸走哩。”柳妈说这话儿的时候,郁婉刚长成为一个娉娉袅袅的少女,正是有些执拗,有些任性的年纪。她嫌这葫芦俗气,像平白老了好几十岁似的,便绝不肯在自己的屋子里继续挂下去。
母亲洞察了郁婉的心思,只默默地收走了那些小葫芦。郁婉并不记得当时的情形了,但回忆起来,总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母亲那时失落凄惶的眼神。或许,彼时的母亲是全然手足无措地逃离了现场。而郁婉也在多年以後才明白过来,那些小葫芦,是母亲对女儿平安健康的一点希冀。母亲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是一个勇敢无畏的战士,可是一旦有了女儿,她就有了迷信,有了软肋。
那时的郁婉何曾知道,母亲曾在灯下将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小葫芦一一涂上漂亮的颜色——那些将被女儿嫌弃不已的漂亮颜色,一一绘上美丽的图案——那些一直没有被女儿注意到的美丽图案……许多次,郁婉也曾想开口问问那些小葫芦的下落,可又实在觉得难为情,反正来日方长,终有一天她会亲昵地搂住妈妈的脖颈儿,撒娇似的说出那句“对不起”,母亲则会笑眯眯的,用略带吃惊的口吻回答说自己从来就没有怪过女儿。可是,如今她再也没有办法弥补这一过失了。
“这串小木葫芦,是四少亲手挂上去的。”鸣凤说,她顺着郁婉的视线看去,那排色彩缤纷,形态各异的小木葫芦上全都描画着笑脸,或俏皮丶或害羞丶或掩嘴偷笑丶或开怀大笑丶或古灵精怪丶或憨态可掬,个个栩栩如生,让人忍俊不禁。
“我不喜欢。”郁婉的心上像被人用钢针猛刺了一下,她收回自己全部的目光,平静地说道,“摘下来丢掉吧。”
“可是……”鸣凤支支吾吾,似乎还想说些什麽,但郁婉已经静默的背对着鸣凤坐了下来。郁婉隔着窗栅向外凝望,这里有一株木芙蓉树,它已经沿着楼壁向上生长了很多年,每每向窗口处伸来一束花枝,捧来一缕幽香。芙蓉探窗窥人面,此情此景,无论是在窗底描眉梳妆,还是读书品茗,都将是人生中最为难得的悠闲快意之事。
大概屋主人也爱极了这株不请自来的芙蓉小友,不然这扇小窗的形制怎麽能天然的为它而设一样?不用那最常见的直棂窗和格子窗,大概嫌直棂太过死板怕束缚了它,又嫌格子太过繁复恐惊扰了它。月洞窗就再合适不过,连这小窗的高度也恰到好处,仿佛在四季的更叠流转中,这扇小窗就专为等待一截盛开了木芙蓉花的虬枝斜斜探入。
郁婉完全被它吸引住了,暂时忘记了一切悲痛,只痴痴地去看这清晨带露,白如霜雪的美人花,想象着三醉芙蓉在一天之中随日光的变化而逐渐洇红的俏脸。尤其是在夕阳西下,远树疏林传来萧萧叶声之时,那在晚风中饧眼慵卧,娇艳欲滴的醉芙蓉将被夕光投映在室内的青石地砖上。月洞窗影圈出一泓霞光潋潋的池塘,木芙蓉临水照影,婀娜花影随着粼粼红波婆娑舞动。此时当有风来,冷冽如水的晚风拂过人面,砭人肌肤,凄神寒骨。临窗读书的人在浑身上下打了一个极爽利的冷颤後,擡眼只见“芙蓉倚霞西风里,斜阳穿棂万点金。”那境界,竟不知是天上人间。
只可惜,如今再无法得见这样的景象,密密的阑干封死了这份意境。屋主人既杳无音讯,“窗外一枝红烂漫”亦再无可能了。一夜间,芙蓉花落了满地,原来花也落寞。
“沈小姐,用些早饭吧。”鸣凤的呼唤打断了郁婉的思绪,她转过脸来,只见两个丫鬟端着饭菜走进屋来。在房门洞开的短暂间隙里,她看见了荷枪实弹把守在门前的卫兵,那是蒋梣年的贴身警卫。郁婉不由得冷笑一声,仿佛无尽荒原上的一声驼铃。
“他打算软禁我多久?一天?一年?还是一辈子?”
几个丫鬟,包括鸣凤在内,全都怔住了。她们面面相觑,既不知如何作答,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静静地,手足无措地站立着。
郁婉也不再说话,她神情淡漠的把目光转回到之前久久注视的地方,那里有一棵向着窗口生长的木芙蓉树。
两个端着饭菜的丫鬟互相对视了一眼,便小心翼翼地将饭菜一一摆放到餐桌上。她们手里忙活着,窥探的目光却千回百转的绕回到窗前静坐着的沈郁婉身上。郁婉把自己晾晒在微不可见的几缕阳光下,而被她们目光舔舐过的地方,就像是有湿软黏腻的蚂蟥滑过。
“我要看报,跟你们蒋督军去说,我不愿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受人蒙蔽,再错过任何一条会让我悔恨终生的消息。”
几个丫鬟再次怔住了,她们愕然地擡头看向郁婉。郁婉擡起眼眸,无比平静又无比坚定地继续道:“我要读书。跟你们蒋督军去说,如果我的身体不得已困守在这四方天地里,我的精神也绝不能死在远离世界的高墙之下。”
“沈小姐……”鸣凤略微颤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秋风衰弱的呜咽。
“请转告给蒋督军。报纸和书籍一日不到,我便一日不沾粒米,不进滴水。”郁婉最後道,字字清晰,重如千钧。四周围静默了下来,几个丫鬟带着一种不明所以的震恐看向郁婉。她又淡淡地坐在窗前,凝视着窗外那株木芙蓉树,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团雾。
不多时,裹着清晨的薄雾,第一份嗅得到新鲜油墨味道的报纸来到了郁婉的手上,接着是第二份丶第三份……
午後,在白粥的馨香热气中,琳琅满目的书籍一齐涌入这间居室里。郁婉坐在一张老楠木摇椅上,身四周散落着穿过轩窗的点点秋光,静丶清丶凉丶淡。她在如泛黄古卷般陈旧发苦的阳光里,摩挲着细腻光滑的纸张,那种微凉的触感让人感觉有些惘然。
“沈小姐,吃点东西吧。”鸣凤的声音传来,同时一碗软糯清甜的鲜藕粳米粥被送到了她的眼前。郁婉没有擡头,只伸手去接那碗粥,在手指相触的一刻,她神情愕然地擡眼看去。一瞬间,那只盛满了浓粥的细瓷碗被郁婉惊慌抽离的手猛地弹开,米汤漾出,泼洒在对方苍绿色的军服袖口上。
“呃呀!”鸣凤不禁失声叫道,连忙拿帕子给蒋梣年擦拭袖口上的水痕和污渍。
“不用了。”蒋梣年向鸣凤道,“不打紧。再去盛一碗新的来吧。”
“诶。”鸣凤答应着接过粥碗,小心地掩上屋门,径直去了。
随着房门轻掩的那一点点“咿呀”声彻底消失,静默与冷寂开始涌溢出来,慢慢填满了整间屋子。
蒋梣年还是坐了下来,像之前许多次一样,荷枪实弹,不容置喙地闯入旁人的世界。不需要获得谁的准许,他永远有实权在握的从容。呵!到底是权力,多麽迷人的权力!无怪乎古往今来,许许多多的人拜倒在它的脚下,弑父杀君,手足相残,以至于献祭了自己的生命与灵魂。沈郁婉擡头凝望着蒋梣年,这一刻,她忽然很想知道,假如他有过真心,那麽他也曾有过片刻的後悔与愧疚吗?
然而他对这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不置一词,恨海情天似乎只是她一个人的恨海情天,天崩地裂也只是她一个人的天崩地裂。他的世界依旧安稳,他的世界一切如常,无事发生。原来比矢口否认,比撕心裂肺更可怕的是什麽都没有。他要的只是她留在这里,无论是痛苦的还是麻木的,无论是肝肠寸断的还是心如枯槁的,然後他便能云淡风轻地对着“曾经”的沈郁婉说:
“静安路新开了一家西点店。听说那里的杏仁奶油蛋糕做的顶好。”蒋梣年一面说,一面将那只描了金边的玻璃碟子推向郁婉,“尝尝看,我记得大安戏院旁的那家杏仁乳酪蛋糕,你是很爱吃的。”
郁婉几不可见地微蹙了下眉头,她冷笑道:“蒋督军记错了,那只是你以为我喜欢吃的东西。”
蒋梣年怔了一下,他的身体向後倾去,靠在冰凉坚硬的椅背上。他终于凝神看向郁婉的眼睛,时间隔开的不只是这段记忆,记忆的真僞已无从考证,时间隔开的是此时此刻静默着的两个人。他们没有过去了,过去早就死在了那个他们最初相识的雨夜。
一种无法言明的窒息感,一种恍然若失的空落感瞬间罩住了蒋梣年。他下意识地在衣袋里摸索出那只老古董煤油打火机,打火机冰凉的触感与猛然窜起的幽幽火苗,让他在点烟的瞬间忽然清醒。他掐断了香烟,可烟丝的缕缕苦气还是从指尖处蔓延开来,似有似无,若隐若现。
“你愿意去国外读书,我可以为你安排好一切。”蒋梣年重新靠回到椅背上,轻叹了一声,平静地向她道。
郁婉怔了一下,忽地笑了,她的笑容里既充满了错愕,又毫不掩饰地表露出不屑。她笑得放诞不拘,无所顾忌,细纹堆在眼角,牙齿森森像一排短小锋利的匕首。她已经笑到嘴角酸痛,几乎不能自抑。那是一个蒋梣年从未见过的沈郁婉,没有任何的淑女仪范,反倒像是一个蔑视礼法,惊世骇俗的狂人。这一刻,她既不被蒋梣年定义,不做他眼中高悬在天空中清冷的明月;也不被世俗定义,不做钉死在女训上一步一规矩的傀儡。她就是自己,一个鲜活的,敢于愤怒的,不惮于向权力亮剑的猛士,她并非有恃无恐,说到底是无欲则刚。她自然在任何绝境中都绝不肯轻易放弃生命,可是当为心中悒郁不平之气不得不发,当为世间不公不义之事不得不言时,慨然赴死,又有什麽可畏惧的呢?
面对蒋梣年错愕震惊,复杂不明的目光,她忽然止住了笑声。癫狂的笑意还微微挂在嘴角,那冷峻的眼光便已直接逼视着他的眼睛,她向他质问道:“你觉得我会出卖灵魂甘愿成为你豢养在异国的金丝雀?你觉得我会模糊真相向戕害国士的无耻之徒屈膝献媚?你太看轻了我,也高估了自己!我是弱小,但并不比你卑贱。我是贫穷,但未见得就比你精神贫瘠。我是一无所有,但我还有一颗赤忱之心,还有一身浩然正气,我还有——父母留给我的文人傲骨!”
“郁婉!”蒋梣年倏地站起身来,他的目光睃巡着她的面庞,眼中那复杂不明的情感,不知是痛苦,是无奈,是悲伤,是愤怒,是矛盾,是震惊,还是什麽其他的情感。总之,这些情感正如将要决堤的洪水一般向着他理智的最後一座堤坝疯狂袭去。
而郁婉只是冷然一笑,她用最轻飘飘的态度应对着蒋梣年几近失守的理智,却用最坚毅无比的语气继续向他问道:“蒋督军,我请问你,在你衡量价值的天枰上,可还有真心和情感的位置?如果没有,为什麽要强留我这麽个无用之人在这里?如果有,你也曾在意过我的灵魂和痛苦吗?你知道我最想知道什麽,你知道我只想知道什麽!可你只字不提,告诉我,我的父母究竟是怎麽死去的!?你为什麽不说话?哦,我早该知道的,我从一开始就该知道的。你说你是一个永远相信权力和军纪的人,可是你懦弱!你麻痹自己的良心,你逃避事情的真相!你见惯了生死,却更加恐惧失去。你习惯了剥夺,反倒使自己的心灵无处栖息。所以你抓住了我,就绝不肯放手了。但我既不是你的玩物,也不是你卑劣生命里的救赎。你以为目的正当,便可以不择手段。我以为不择手段,就已经背离了你最初的目的。我怜悯你,你也许参悟了现实的法则,能够永远手握权柄,高高在上。但你永远不能获得内心的平静,你会永远痛苦,永远猜忌,永远不满,永远遭受心灵的折磨,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悄无声息,四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一场飓风之後只有茫茫无尽的废墟。蒋梣年颓然地跌坐在那把靠背椅上,没有预想之中的勃然大怒,没有恼羞成怒後的斩尽杀绝,甚至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应,什麽都没有,只有他嘴角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觉得孤寂丶虚无,有一次他从战场上的死人堆里爬出来,阖眼前正看见天边残阳似血,霞色满天,也是这样的孤寂丶虚无,只是还抵不上现在十中之一的痛苦。
不知怎麽,郁婉忽然觉得万分悲伤。一种茫然无措,不明所以的悲伤。她恨透了自己,恨透了自己此时对这个人的悲悯。可是她就是那样径直看见了他,那个偶然造成了她全部不幸,那个与她有着血海深仇的人。他正躲在断壁残垣间,躲在衰草连天的荒僻院落里,固执地守着一个早被万人践踏过的,肮脏不堪的泥潭。她不由自主地穿过这无边的荒凉,无穷的寂寞,缓缓地来到他的面前。半晌,她向着那个仿佛被人遗弃于此的,执拗的孩童发问,声音不由得轻颤着,“四少……倘若,我是说,倘若时间能够倒流,你还会做出和那天雨夜一样的选择吗?”
他缓缓地擡起头来,那一大一小,两张同样倔强的面孔逐渐重合在一起,她听到他说,苦笑着说,“我不知道。”
郁婉的手颓然垂落,她忽然了悟,他不只是偶然造成了她的不幸。即便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如此选择,至多在片刻的犹豫後,依旧决绝地翻过那堵院墙,以万般不堪的方式闯入她的世界,摧毁她生命里的全部依恋与美好。原来,在这样的万全之策面前,他连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也不会再考虑。
她不会再说些什麽,他也不会。他有自己难以驯服的高傲和自尊,他视为生命的东西,她又何尝不是?他们之间从来是每多一分了解,便会多出一分自我。
斜光穿棂,秋日美好。芙蓉枝头,鸟雀一会儿歪头,一会儿探头的狡黠身影被映在了碧窗纱上,室内透过了清脆的鸣啾声。她默默地看着蒋梣年起身。同以前的许多次离开都不一样,他没有再说“我走了”,只是在即将离去时转过头来,沉默地凝望了她最後一眼。她却没有如往昔一样,目送着蒋梣年离开,她的目光一次也没有落到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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