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梦影之烽火囚心(一夜流锦陌上秋)_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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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三（第1页）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三）

寰南地区有句谚语，“江南秋来晚，霜降不见霜。”奉州城内向来如此，夏日仿佛特别悠长，镇日的温暖把绿树浓荫酿的翠色欲流，将蔷薇花香酿的馥郁醇厚，枕上听雨，寒宵一梦就只像是诗人夜泊客乡时发出的一点牢骚，然而越近郊外，秋色愈发逼人眼目，方晓得江南地区万叶秋声，日暮云高诚不欺人。

行车至此，夹道已是连绵不断的山川叠嶂，罩在薄雾轻烟里，枕在明净高天下，不可计数的林木就披覆在群峰万壑之上，硕大的树冠一蓬挨着一蓬，有不耐秋寒只剩下灰扑扑一蓬枝桠的，有经霜尤艳绽出一树火红的，有四季常青仍旧一身翠色的，有渐染西风闪烁一片金光的。随着山峦的蜿蜒起伏，一重重金，一重重红，一层层青，一层层黛，浓淡交叠，让连绵的山体成为涌动着的彩色河流。偶然一阵疾风吹过，纷繁斑斓的树叶像花雨一样飘落，有些随着呼啸的山风翩然洒向路面，随即便被迎面驶来的车轮碾过，“咯吱吱”被碾碎的声音便淹没在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中。

此时，郁婉只觉得汽车的低吼与闷窒的空间里苦森森的呛人气味儿，使她冷汗直下，头疼欲裂，她尽量蜷起身体倚在大木箱上，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时颐大姐担忧地握紧了郁婉的手，随着汽车逐渐减慢速度，她们清楚地意识到，这已经是奉军驻守的最後一个关卡了。果然，“停车！”一声大喝传来，“轰隆隆”的发动机声渐弱下去，车身摇晃了一下，蓦地停住。

“官爷，辛苦了，”商行夥计略带讨好的声音传来，“我们拉的是‘孔信商行’的货物，这是我们的货运单据和通行证，还请您行个方便。”

许久，静谧的空气里只能听到不远处几声沉闷的牛哞和一匹马急促的长嘶。忽然，一个凶悍有力的声音传来。

“通行证没有问题。不过货物，哎呦，这货物倒是不少啊。”

“长官，车上装的都是东家吩咐咱们运送的药材。至于多少，这都是上头的意思。”

“哦？巧了，我这也是上头的意思。全部下车，例行查验！”

此语一毕，只听得几十双军靴同时在地面上“橐橐”作响，瞬间将几辆汽车围住。车门被大力开合，“乒啪”声震的郁婉背脊发痛，那种痛感沿脊椎迅速向上攀升，使她头皮发麻，难以喘息。就在这时，一阵军靴接触土路的“沙沙”声愈来愈向郁婉所在的这辆汽车靠近，“沙沙”“沙沙”，仿佛毒舌滑腻的信子不断吐露着，几乎舐到人的鼻尖。

“咚，咚”似乎是枪把在敲击车身的声音，“打开！”那军官厉声道。

“呃呀，军爷。”只听得一阵仓促小跑过来的声音，“军爷，这批货要紧的啰，大少爷特意叮嘱咱们别耽搁了时辰，否则回去非但工钱拿不到，还要扒了咱们几个的皮啊。”说到这里，又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孔家大少爷和大少奶奶特意叮嘱的。您看，您看还有这个必要吗？”

“少他妈跟我扯皮！”那军官厉声呵斥道，“哗啦”一声，用枪把挑开车尾的苫布，霎时间一线强光刺入车内，郁婉脑中紧绷着的神经“嘣”的一声，似乎断裂开来。她用眼角的馀光瞥见时颐的手正按在後腰别着的那把手枪上，脊背则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似乎正要起身搏斗。郁婉握着时颐的那只手微微收紧，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两人屏气敛息，躲在堆积如山的药箱後面，只觉得车身晃了几晃，几个士兵已翻身上了汽车，正当郁婉两人心如擂鼓，无计可施之时，竟惊讶的发现这几个人根本没有深入其中的打算，只是随意的将车尾处两个药箱拨开来瞥了一眼，不过片时，便跳下汽车，向那军官道：“报告长官，没有问题！”

“军爷，咱们这……”

那军官扑了扑两手上的灰，道：“没有问题，自然是要放行的喽。”

“嗳，嗳。”那商行的人忙不叠的点头答应着，连连挥手，招呼人赶紧上车赶路。

军官向领头的那个人招了招手，低声道：“俗话说得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孔大爷的货我们自然是不敢拦，不过近来有些风声，也得装装样子，不能落人口实。”

“军爷说的对，还是您想得周到。”那人连声应着。军官向旁边的士兵使了个眼色，宏亮的嗓音便在马儿“呼呼”的喷气与黄牛“呼噜噜”的反刍声中响起，“查验完毕，放行！”

一种云开雾散的喜悦瞬间袭满了全身。郁婉深舒一口气，苦森森的药气似乎也不再令人作呕，在发动机那令人心安的轰鸣声中，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自然而然的放松下来。慢慢地，安宁的氛围像温水一样逐渐没过人疲惫困乏的身体，使人渐渐的合上了眼睛。

不知又过了多久，忽然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惊醒了郁婉，她立马绷直了身子，满怀戒备的盯视前方。

“时小姐。”有人声响起，听起来非常熟悉，不断叫着两个人的名字，“沈小姐。”

时颐深舒一口气，拍了拍郁婉的手，向她微笑道：“我们到了。”

一瞬间，车上的苫布被整个掀起，那种令人窒息的蓝色阴霾被金色的光芒驱散，一种裹挟着草木清香的新鲜空气猛地冲进鼻子。郁婉有些难以置信的，踉跄着站起身来，迎着四射的光芒，微颤着将遮挡双眼的手掌移开，广阔无垠的天空一下子跃入眼帘，湛蓝湛蓝的晴空下有几只灰背银鸥正在翺翔盘旋。

“郁婉，咱们就在这里分手吧。再往前就不方便了。你从这里往前直走，再有一刻钟的脚程就到南门码头了，西川正在那里等你。”时颐大姐说着，顿了一顿，略带哽咽的开口道，“郁婉，祝愿你一切顺利。我代表所有那些被你们营救的同志……说声‘谢谢’。”

郁婉强忍住泪水，与时颐大姐和两位一直护送她的黄包车大哥告别後，立刻向南门码头赶去。行不到一刻钟，湿润的空气便挟着嘈杂的人声迎面扑来，放眼望去，只见码头上人潮涌动，在船只紧密停靠的岸边，一群搬运工人正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将一箱箱货物从船上卸下，豆大的汗珠从他们瘦骨嶙峋的胸膛滑落，沉重的货物把他们的脊背压得如虾子般弯曲。

不远处，商贾们身着长衫马褂，手持折扇，站在形形色色的货物旁，与卖家激烈地讨价还价。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每一次拨动都决定着一笔生意的盈亏。

郁婉向人群走去，一面躲避着往来的行人和货物，一面用眼睛在人群中寻找顾西川的身影。千万不要误了时辰，郁婉在心里焦急的想着，踮起脚向客船处张望，恰好一艘客船正在靠岸，尖锐的汽笛声瞬间划破长空。还没等郁婉反应过来，一辆破旧的黄包车箭一般从她的身旁掠过，郁婉躲避不及，向後打了个趔趄，猛地撞向後面人的身体。还未等站稳脚跟，她就赶忙转过身来，连声道：“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

“郁婉！”那人开口道，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一定是你。”

郁婉一怔，缓缓地擡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张她无比熟悉的清俊脸庞，他似乎瘦了许多，但还是那一双明山净水似的眼睛，她从不会认错这样一双眼睛。

“郁婉，我终于找到你了，终于……”他看着她额角那几绺随风飘拂的碎发，看着她颊上那块不知从何处蹭来的灰尘，看着她身上那件浆的发硬又皱巴巴的粗布衣裳，轻颤着的手微微举起，却在将要触到她的肩膀时，克制着收回丶落下，只是低声说，“郁婉，你瘦了。”又偏过头去，“嗐，风大，迷了眼睛。”

果然一阵萧瑟的西风吹来，郁婉和西川面对面站着，却又不约而同的别过头去。

“我一切都好，顾大哥，”郁婉哽咽着，“我一切……都好……”

“恩……”他应着，刻意不去提说伤心的事情，脸上强挂起温暖的笑意，转过头来道，“父亲已经念你念了好几个月了，我留在这里接应你，他已先我一步折返上京，我们渡江之後就由豫州入津，与他汇合。彼时，父亲已经为我们安排好一切赴欧事宜了。”

“顾伯伯，”郁婉声音颤抖着说，“他身体还好吗？”

“父亲身体一向硬朗，只是又长出许多白发来，恐怕你要认不得了——嗳，这里人多眼杂，虽不在奉州地界，但也要避免节外生枝，我们还是边走边说。”顾西川道。说着，又将身上的青果领灰呢大衣脱下来，“寰北现在已是秋寒肃杀，我给你准备了几件厚衣服，只是暂寄在了茶房那里。这里近水，把它披上也能将就着挡挡寒湿。”

郁婉答应着，他们在拥挤的码头上穿梭，躲避着往来的行人和货物。

“郁婉，还有一个人，你见到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他们一前一後朝客船的方向赶去，西川仿佛害怕郁婉又突然消失了似的，一路上总不时的回过头来，艰难的向郁婉说着话。

“是谁？”郁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