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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梣年点了点头,开口道:“沈…小姐今天可好些了?”
银红道:“还是发着烧,几乎一整天都是昏沉沉睡着的。梦里也嗽着,说是要回家,要见沈先生和沈夫人。也不知道是醒着的还是在说梦话。”
蒋梣年腰背笔直的站在那里静听着,唯有眼底一霎一霎的暗潮。“将过冬的衣物为夫人备好。”蒋梣年撂下一句,银红还在发怔,他已大步迈上楼去。
楼上一个看护刚要开口,蒋梣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看护点点头,把降温袋放在床头,轻轻地掩门出去。
蒋梣年坐在床旁的座椅上。半晌,只是沉默地静坐着。
药水的气味混着门隙中溢出的淡淡花香,温温的,逐渐融化了他这一路挟来的秋凉与晚霜。郁婉整个的却像沉在冰壁的寒窟里,瓷一样的白,细细的汗珠将几缕发丝胶在乳一样,一触便要化去的颊上。
蒋梣年伸出手,指影削长落在郁婉的面颊,树影交横落在他的手臂。过了许久,他终于还是将悬空着的手收回,转过头,静望着窗外那棵巨大的香樟树。
这棵树长在这里有多少年了?怎样一年轮一年轮地生长着?弄不清,也从不想去弄清。然而那弄不清的叶与枝干,从未停止的,在记忆里疯长着。
老头子在世时,曾手植了许许多多的树,数不清的松树柏树。
每年上京的第一场瑞雪落後,屋地上笼起的炭盆便烧的更旺了。姨娘们的尖下颌陷在那白绒绒的貂领里,怀里抱起了金澄澄的汤婆子。
每到这时,他便跑到庭院内,拉起弹弓去打那苍绿色松柏上的落雪。
小丫头看见了,满廊里的追着,“四少爷,使不得,使不得,老爷要骂的。”
其实老头子并不怎样喜欢骂人,他有的是力气,一顿鞭子显然更加解气而且不费脑筋。他嘴里说的最多的一句脏话,也不过是:“老太爷的十二个儿子里,我是顶不成器的那个。这小子,真他娘的随我!”
一个冬天过後,积雪融化了,庭院里的松树柏树依旧苍翠挺拔。当然,要除了被蒋梣年剪秃了头的老督军最爱的那几棵盆景松。
不久後,屁股上鞭伤未好的蒋梣年跟着老督军登上松风山。
望不尽的满谷满壑的松树。他们站在崖顶,听风吹过山谷,寒烟间飞滚的绿瀑,掀起隆声如雷的松涛。
也就是那一年,老督军呈请御敌的折子一递再递,结果是老头子带着他的洋枪与妻妾走出那个满是苍翠青松的府院,接连着便是一贬再贬。直到民国元年,老督军剪掉了辫子打响洋枪。在他去世後,一切功过是非留待人讲的身後,人们却无法在脸谱化的历史上为他找到合适的位置。人们说他顺应时世,说他冥顽不化,说他封建老朽,说他离经叛道,说他枉杀过不少的好人,说他杀死过许多的恶人,以至于蒋梣年对他的印象也更加地模糊起来。唯一清楚的,回忆里越来越清楚的,竟是他临死前镇在砚台下的一方字。想起老头子常把“文人穷酸”挂在口头,竟也为自己题过一首他口中的“穷酸诗”。
“苦雨狼烟五侯起,戎马挥戈十万里。凌云傲俯千丈峰,雁门大漠老单于。雄心未改青山在,叠翠苍松与天齐。华发纵横莫谓晚,丹心一片阳关曲。”满纸上没有一句感时伤世。老头子一生自负,他死前,心心念念想的是戎马挥戈,丹心一片向的是寸寸山河;然而,于疆场于山河,他连一句叮咛嘱托都没有。
临终前,老头子艰难地招了招手,贴在蒋梣年的耳边,气息微弱地说:“不必扶柩回京,我于祖业于国家,没有一丝遗憾。把我葬在杏山,我一辈子的遗憾都在此处。”
蒋梣年至今不能也不想理解老头子的遗憾,然而老头子没有叮嘱的山河故梦,却被他揣在了心头。数年来的韬光养晦,他计取军械丶扩充武装,为取得奉系对中央政府的绝对控制权,不惜将生有贰心的父执老臣赶尽杀绝,不惜与昔日的盟友兵戎相见。
他的野心与抱负,是踩着白骨尸山步步实现。
铺天盖地的报社文章说他穷兵黩武,虎豹豺狼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连知交至亲也道他冷血凉薄,偏她沈郁婉,偏她站在那无数的魅影亡魂前,“我想四少是个好人。”这样天真的话,三尺孩童得到了一只糖果,令人捧腹大笑的谎话,她说的窘迫而真诚。
偏这是遥远的,太遥远而混沌的时空里,他看待世界与确认自身的方式。或许她到如今,也是在这样确认自己与世界。
可她并非对所有一切一无所知。“四少是个性情中人,渴慕这种相逢意气为君饮的一见如故,赤忱之心,可这是在理想中,现实里却又坚信它是千古以来的第一大骗局。”她是懂的,连他自己也不能懂得自己。
她像是从别一世界误打误撞地闯了进来,站在院子外面,在古旧的夕阳里微笑丶挥手,随时可以转身跑开。
他忽然想起了东北猎场的那只小鹿,带着箭矢在荒野的残照里仓惶奔逃,踩出一路血红的梅花蹄迹。回忆的残昏里,玛瑙似的血珠连缀着,嘀嗒,嘀嗒,无止休的嘀嗒声回响在耳边,眼前一切都变得赤红。他微颤着手,下意识去摸衣兜里的烟盒。
郁婉猛然间急嗽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嗽紧了双眉。她的喉咙里像被人点燃了一簇火,冒着滚滚的浓烟。忽然,唇间抵入了冰凉的杯壁,轻轻地敲开牙齿,山间甘洌的泉水缓缓流入,熄灭了喉中的灼痛。可喉咙里的热痛刚刚熄灭,骨髓里刺出的寒意忽地就袭满了周身。她抱紧了双臂,肩头努出绒被,把身体蜷着蜷着,越来越小。光滑的嫩鹅黄被面上泛起了一层又一层柔软的褶皱,流动着月光的波浪。月光铺上了郁婉瓷白的脸,枝叶细小的影轻描在上面。
她忽然感到有滚滚的热流扑上自己僵冷的身体,像一只淡淡的金色的网。那网逐渐收拢着,她觉得惊怖,在沉昏的睡梦中,仿佛看见烈日下黄金的流沙逐渐的浸没腰肢漫过胸口。她觉得窒息,费力地想要张开眼睛,却怎麽也张不开,像是魇在了梦里。
噬人的黄沙忽然停止了涌动,漫天里的黄尘退去。
窗外吊着的月亮,半沉在香樟树的枝窠中。灯月枝影泼洒进来,打蜡的地板成了浮着月色的清波。
郁婉重新静沉在月光的柔波下,唯有手掌埋在那阳光烘晒的金黄的细沙中。沙砾磨搓着掌指,痒痒的生出细细的热流,一小股一小股的热流由掌心涌向心脏。
“到底该拿你怎样才好?揉碎了捺进胸口,可又舍不得。”
寒夜沉沉的,一切都静默了起来,只有窗外一声两声秋虫的长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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