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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随风擂金鼓月影伴身下朱楼七（第1页）

山雨随风擂金鼓，月影伴身下朱楼（七）

最後一支歌是巴黎之夜。一个男人伸出手来，“啪”一声电灯拉开，舞场里恍如白昼。那男人笑一笑，说：“小姐，你欠我一支舞。”

夜色深笼着青砖洋楼的四坡屋顶，时间到了十一二点钟。汽车一长串地驶出督军署大门，刺鼻的白烟轰隆隆咳在寒冷的空气里，扯长了尾巴逐渐消散。

一切都静了下来。

静谧的月光照进西楼的窗子，只有拖鞋啪嗒啪嗒敲打着足跟和地板的声音。郁婉在房间里徘徊着，思量着，终于停下来，伸手拉下窗绳。窗外密密麻麻的红点，是冰冷的武器猩红色的眼睛。

百叶窗一级一级的向下落合如眼皮阖垂盖住瞳孔。“磕托”一声，木叶帘拍打在窗片上，急风里一阵乱晃。

郁婉转过身去，是洋台虚掩着的玻璃门被吹开，寒流涌进，夹带着浓重的菊花香气——一种肃杀的冽香，悚骇而豪壮的，古远的一种，使人想起卸落的金菊与黄金的铠甲。

将窗门拉紧，寒气逐渐消散，只有大团大团的菊香溶化在屋内。甜烂的香气熏得人头晕脑涨，昏昏然直坠进一个沉酣的梦里。

仿佛是故地重游，或是由故地惘然地走回到许多年之前。

金色的阳光洒在金色的果园，果园的果子浸过一个春天又一个夏天，发出酒酿的甜香。人在蜜糖味的日头底下跑着丶跳着，粉团的一个。

土橘黄的紧身小夹袄，裹的人圆滚滚的，活像只金黄油润的小元宝。金色的明光闪着，骨碌碌一路向前。向前攀上一只秋千，蹴在板上用力一荡，唿地飞向无数金辉灼粲的叶片和层层叶隙间碧清的云头。

恍惚间听到母亲的声音，在哪里跺脚喊着。尽是笑着，不理会地朝前荡着丶荡着，荡到最高处，猛可里扎了下去，却原来扎到人的怀里。

在金色的怀抱里仰头看去，看他扬着的嘴角丶眯着的眼睛丶弯着的眉毛和眉间一颗微微浮动着的朱砂，鲜红的丶绮艳的微微一点。伸出肉团团的手，想要抓住那颗游动着的红。屏住了呼吸，妄图扣住一只虫的谨慎，近了，近了，指尖上红的影，跳动着，忽一闪，再一闪……

“砰！”

猛地睁开眼睛，攥紧了被角，大口吞咽着空气中瘴浊的烂香。手是滚热的，脸也是滚热的，仿佛还残留着梦里的腥甜。

窗外传来军乐队的奏鸣声，号丶管丶钹丶鼓衆声齐发，恢宏浑重的乐音滔天巨浪般将人裹挟其中，一种威严盛大的吉庆。

郁婉惘然了一会儿，方从床上下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密集的鼓点中间。

她去拉门，一个面貌生疏的丫头站在门口，手在半空里悬着，作势叩门的姿态。

郁婉茫然道：“你是？”

那丫头面色焦灼，忘了答言似的，只拿眼睛上下打量着郁婉，说：“沈小姐没事吧？”

郁婉哑然不知其义。那人急道：“脸上果有些泛红的。”把手一拉，“手也发烫。”就一阵风似地溜走了，闪进廊角一扇小门。不一会儿，就听门内传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郁婉只好跟过去，扶着门框，看她风风火火地在小屋内转着，“唰”地拉开一只抽屉，又“唰”地拉开一只抽屉，一面翻扫着里面的瓶瓶罐罐，一面低声喃喃着，蝇细的絮絮声听起来像是字词模糊的音乐，只能从呕呀呕呀的发声中感受到猛烈的情感激流。

“偏她好命，怎麽她就这样好命？同是给人家当丫鬟的，就有成沓的美差摞着摞的由着她挑。我捡人家挑剩的我不配，连捡人家吃剩的还是白日做梦。我没那个奶过主子的妈，仗着死人势作威作福的，谁管你求爷爷告奶奶蚀了多少的银子本在里头。我怎麽这样倒霉？偏我来沈小姐就病了，未必不是她给沈小姐吃坏了东西，退热散又不见——呀！她是故意的？她必是故意的！”

“当啷。”手里的香粉盒子掉在地上，腾起一片微呛的香雾。她俯身去追那只骨碌碌滚远了的盒盖，早有一只手将那扁圆的粉瓷盖子拾起来。

小丫头擡头一看，原来是沈小姐，站起来扯了扯衣角，僵脸笑着，不知道她听了多少去。

郁婉将盖子递给她，说：“我脑子里很糊涂，怎麽不见鸣凤？”

那丫头才恍然记起了什麽，忙回道：“鸣凤同五小姐到学堂去了。”觉得这话很有歧义，又补白了一句：“五小姐年纪小，身边是常要跟着个人照料的。”

混沌的热潮在脑中翻滚着，郁婉歪身坐在一把灯挂椅上，手搭着椅背，几不可见地笑了笑，轻声说：“哦。”平静的就像是梦里一声无意的呢喃。

小丫头说：“沈小姐，我叫银红，是五小姐那里过来的。这样的事儿，早该同您讲，偏我也是今天早晨才知道，知道了就过来，过来的早，怕搅了您的梦，等了几个钟头，问鸣凤，说您从来没这麽晚起过，急得我什麽似的，说话间她又走了，更急的我……现在一看，果然是病了，退热散又找不见，或许是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丢了，还是给匡医生挂个电话，不知是不是风寒，若是风寒倒还好些……”

银红絮絮地说着。日影在玻璃片上缓缓地移动，太阳的金色触手抚上人的面颊，把脑中疼痛的肿块融成一摊温热的脓水，复杂的思绪泡在脓水中不断地打着哈欠。

忽然，纤弱的神经末梢狠狠牵动了一下，像一个突如其来的寒噤。郁婉倏地扳正了身体，急忙道：“现在几点了？”

絮絮的语声戛然而止。银红怔了怔，茫然道：“大概一点钟了，下午一点钟。”

郁婉眼望着窗外，说：“好。”仍是出神地望着窗外，似被什麽摄走了魂魄的全神贯注。

银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什麽都没有。掠过黄叶残存的梧桐树梢，只有杏山上一座尖顶的法式钟楼，铁青的刺尖插进云头，奉军的旗帜高高的挂在刺尖上，在旷阔的苍穹前，随着狂啸的冷风猎猎招摇。那一整个渺远的剪影，像是混混浊世中一个酷烈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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