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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
司落叶的指尖抚过玉佩温润的边缘时,竹屋的木门突然吱呀作响。他转身的瞬间,看见竈台上的铜壶正冒着袅袅白烟,壶嘴喷出的热气在晨光里凝成细小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浅痕——那是宋清玉从前总爱烧的滚水,说幽冥血脉畏寒,晨起必饮一杯热茶方能驱寒。
玉佩突然发烫,玉佩里的残魂碎片竟顺着血脉游走,在胸口聚成一团暖光。司落叶低头时,看见清心草的虚影从衣襟里透出,花瓣上的桃花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鲜活,淡绿色的藤蔓顺着经脉蔓延,在手腕处缠成个精巧的结,像极了当年宋清玉为他系的红绳。
“雪团?”他忽然听见肩头传来细碎的振翅声。白蝶的翅膀上沾着晨露,尾尖的魂魄碎片比昨日更亮,顺着灵蝶指引的方向望去,竹篱外的小径上竟铺着层新落的桃花瓣,瓣尖泛着与玉佩同源的微光。
清心草的藤蔓突然剧烈颤动,司落叶按住心口时,那些散落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三百年前万毒谷的初遇,少年蹲在药田边为他包扎伤口,指尖的药香混着桃花气;寒潭边的雪夜,宋清玉把整壶热酒都倒进他的狐裘,自己却冻得嘴唇发紫;断魂崖顶的诀别,漫天血色里,少年将护心丹塞进他袖袋,说“等他回来”……
“等我回来……”司落叶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玉佩突然从掌心挣脱,悬在半空化作道流光,将满地桃花瓣都卷成粉色的漩涡。雪团振翅飞入漩涡中心,尾尖的魂魄碎片与玉佩的光芒相融,竟在晨光里拼出半张少年的侧脸,眉眼弯弯的,正是宋清玉当年笑起来的模样。
漩涡散去时,竹屋前的桃树下多了个青石瓮。瓮里盛着半瓮清水,水面漂着层桃花瓣,水底沉着枚铜钥匙——与蓬莱岛药庐石竈下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钥匙环上的红绳更鲜亮,绳头系着的桃花瓣竟泛着湿润的光泽,仿佛刚从枝头摘下。
“这是……”司落叶俯身去捞钥匙,指尖触到水面的刹那,瓮里的清水突然沸腾起来,映出片陌生的景象:云雾缭绕的山谷里,个穿月白长衫的身影正跪在药炉前,手里拿着柄银勺,往沸腾的药汤里撒着什麽。药炉边堆着半筐雪莲花,花瓣上的寒霜还未消融,少年的指尖却已冻得通红。
“是昆仑墟的冰莲谷。”雪团突然停在瓮沿,翅膀上的纹路在晨光里展开,竟拼成张简易的地图,“清玉当年为了给你寻雪莲,在冰莲谷待了整整三年。”
司落叶的喉结滚了滚。他想起蓬莱岛药庐里那半阙《清心谣》,宣纸上的墨迹有处明显的停顿,像是写到一半时突然被什麽打断。此刻瓮中影像里,宋清玉正往宣纸上写字,写到“莲心苦”三个字时,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的血滴落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红点,与那半阙词的断痕正好吻合。
“他当年……”司落叶握紧钥匙,指节泛白。幽冥血脉的灼热突然翻涌上来,清心草的藤蔓瞬间收紧,在手腕上勒出红痕——那是血脉在预警,前方有极重的阴气。
雪团突然冲天而起,尾尖的魂魄碎片在阳光下化作道银线,直指东方。司落叶擡头时,看见竹屋的梁柱上刻着行极浅的字,是用指甲划的,笔画稚嫩却认真:“落叶怕黑,需留长明灯”。墨迹里混着些微金色的光点,与清心草的花瓣相互呼应,竟在空气中凝成盏虚影的油灯,灯芯跳跃的火光里,藏着片完整的魂魄碎片。
“原来你一直在这里。”司落叶伸手去碰灯芯,油灯突然化作漫天流萤,钻进玉佩的缝隙里。掌心的残魂碎片突然躁动起来,与玉佩里的光点相融,竟在他眼底映出段新的记忆——
少年宋清玉蹲在竹屋的梁柱前,手里攥着块烧红的烙铁,犹豫了许久才往木头上按。火星溅在他的袖口,烧出个小小的破洞,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行字傻笑,说“这样落叶夜里回来,就能看见我的字了”。那时窗外的桃花开得正好,落在他的发间,像撒了把粉色的星子。
司落叶的眼眶突然发烫。他转身往竹屋外走,雪团停在他的肩头,翅膀上的地图正缓缓展开。清心草的藤蔓顺着手臂爬上肩头,花瓣轻触灵蝶的翅膀时,突然开出朵极小的清心悦,香气漫开来,竟让周围的桃花瓣都泛起了淡绿色的光晕,顺着雪团指引的方向铺成条□□。
离开蝴蝶谷的路上,他路过当年的寒潭。潭水依旧冰寒刺骨,岸边的石头上却留着圈圈凿痕,是用剑刻的,深浅不一,像在计算着什麽。司落叶俯身细看时,发现凿痕里嵌着些微金色的粉末,与清心草的花瓣相触的瞬间,粉末突然化作行字:“第一百八十天,落叶的幽冥火又重了些,需再加三钱雪莲”。
他的指尖抚过那些字,突然想起宋清玉当年总爱在寒潭边待着,说“潭水凉,能压下你体内的火”。那时他不懂,为何他宁愿冻得发抖也要守在潭边,如今才看见石头背面的刻痕——密密麻麻记着他每次血脉反噬的日期,旁边还画着些歪歪扭扭的草药,旁边批注着“雪莲三钱,冰糖半两”。
“你到底……为我做了多少事?”司落叶的声音发颤,清心草突然发出清越的响声,花瓣上的露珠滚落进寒潭,竟在水面凝成个冰镜。镜中映出个模糊的身影,正往潭水里撒着什麽,潭底突然亮起无数光点,细看竟是用幽冥火淬炼过的雪莲籽,在冰水里沉沉浮浮,像撒了把会发光的星子。
雪团突然振翅撞向冰镜,镜中的身影瞬间消散,潭水里的雪莲籽却突然炸开,化作漫天流萤,在司落叶的掌心聚成片完整的魂魄碎片。碎片上沾着些微冰碴,触到清心草的瞬间,草叶上的桃花纹又亮了几分,藤蔓顺着手臂缠上雪团的翅膀,在灵蝶的尾尖凝成个小小的铃铛,叮当作响。
“下一站是昆仑墟,昆仑墟所在的位置不在,而是在仙界,如果要集齐残魂的话,需要前往仙界。”司落叶将得到的碎片收进玉佩,转身时看见寒潭边的桃树上挂着件狐裘,毛色雪白,正是当年宋清玉为他披的那件。狐裘的领口处绣着朵极小的清心悦,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初学刺绣的人绣的,旁边还绣着两个字:“清玉”。
他将狐裘披在肩上,皮毛里还留着淡淡的暖意,像是刚被人穿过。清心草的藤蔓突然缠上狐裘的系带,将带子系成个同心结,结口处开出朵清心悦,香气漫开来,竟让周围的桃花都跟着簌簌作响,花瓣落在狐裘上,像撒了层粉色的雪。
司落叶想了想,如果要去仙界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再次轮回,只要在这个世界正常死亡,他便能再次轮回
“我不怕了。”司落叶对着桃花林轻声说,掌心的玉佩突然发烫,冰晶里的桃花瓣化作道流光钻进玉佩,与里面的魂魄碎片相融。清心草的花瓣突然全部绽放,香气漫过雪山,竟让冰川都开始融化,露出冰层下的条隧道,隧道壁上刻满了草药图谱,每个图谱旁边都写着“治落叶幽冥火”。
隧道的尽头是间冰屋,屋里的石桌上放着个药罐,罐里的药汤还冒着热气,旁边的宣纸上写着副药方,字迹已有些潦草,像是写得极急:“幽冥血脉遇寒则宁,需以昆仑冰髓混合雪莲,每日辰时服用……”
“这是他最後写的药方。”雪团停在药罐边,翅膀上的纹路突然变得清晰,映出宋清玉当年在此炼药的模样——他坐在冰屋里,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外衣,手里拿着药杵,边碾药边咳嗽,血滴落在药碾里,与雪莲花瓣混在一起,竟开出朵小小的清心悦。
司落叶的指尖抚过药碾里的血迹,清心草突然发出刺眼的光芒,药罐里的药汤化作片魂魄碎片,与玉佩里的光点相融。冰屋的墙壁突然开始剥落,露出後面的块石壁,上面刻着行字,是用剑刻的,入石三分:“若我魂散,当以清心草为引,聚魂于万毒谷桃花树底”。
“原来你早有准备。”司落叶的眼泪落在石壁上,竟渗了进去,石壁突然裂开道缝,里面藏着个玉盒,盒里放着枚戒指,戒指上嵌着块幽蓝宝石,正是当年宋清玉戴的那枚。宝石里裹着片完整的魂魄碎片,碎片上沾着根红绳,绳头系着半块玉佩,另一半……正在司落叶的掌心。
将两半玉佩合在一起的瞬间,宝石突然炸开,魂魄碎片融入清心草,草叶上的桃花纹终于凑成完整的一朵,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在地上长出片清心悦,顺着隧道蔓延出去,像在指引方向。
雪团突然振翅飞出冰屋,司落叶跟着灵蝶来到昆仑墟的山顶,看见块巨大的石碑,碑上刻着《清心谣》的全文,最後一句是新刻的:“三百年雪,等一人归”。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个酒壶,壶里的酒还剩半壶,酒塞子上系着的红绳与司落叶手腕上的藤蔓缠在一起,竟化作道红光,将两人手腕上的印记都映得发亮。
“这是当年你留给他的酒。”雪团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不再是灵蝶的振翅声,而是少年清脆的嗓音,“他说这酒烈,能压下你体内的寒毒,每次你血脉反噬,他就偷偷往你药里掺一点。”
司落叶拿起酒壶,壶身上刻着他的名字,是他当年亲手刻的。酒壶里的酒倒在地上,竟在雪地里开出片桃花,每朵花的花心都藏着片极小的魂魄碎片,聚在一起化作道流光,钻进玉佩里。清心草的藤蔓突然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个巨大的阵法,阵法中心浮现出宋清玉的虚影,正对着他笑,眉眼温柔得像三百年前的那个春日。
“有一片残魂。”虚影的声音散在风里,“在昆仑墟的莲池中,那是我最早藏的碎片,也是……我的心头血所化。”
司落叶握紧玉佩转身时,雪团突然落在他的肩头,翅膀上的纹路化作张地图,直指万毒谷的方向。清心草的藤蔓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在他的掌心开出朵清心悦,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在雪地里长出串脚印,顺着脚印望去,远方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像极了当年他与宋清玉在寒潭边看的第一缕晨光。
“我来了。”他对着远方轻声说,掌心的玉佩突然发出温暖的光芒,将他的身影笼罩其中。雪地里的桃花瓣突然全部飞起,在他身後凝成道粉色的光带,跟着他往万毒谷的方向飞去。
回到苏家时,桃花正开得灿烂。司落叶顺着清心草指引的方向来到桃林深处,看见那棵最老的桃花树下有个土坑,坑底放着个玉盒,盒里铺着层清心草,草上躺着片泛着金光的魂魄碎片,碎片上沾着些微血迹,正是宋清玉的心头血。
将玉佩收回的瞬间,天地突然变色。漫天桃花瓣都飞了起来,似故人来看他,看到他这样便放心又散开了
司落叶的眼泪突然落下,他想他若是没有这身幽冥之力该多好,这样他就能和他过普通人的一生了,从此天下苍生的责任不再是他该承担的,他不需要再僞装,他不需要再假装不在意,他可以陪着他走遍这天下人间。
司落叶喃喃地说道“我会踏遍这道轮回,带你回家,也回到你的身边”
夹杂着桃花瓣的的风突然变得温柔,花瓣落在他的发间和肩头,像撒了层粉色的雪。司落叶擡头时,一片花瓣正好落在他的唇上,他擡手摸了模,无声地的笑了笑,他知道这是他回来看他了
竹屋的炊烟还在袅袅升起,竈台上的铜壶正冒着热气,糖罐里的冰糖闪着晶莹的光。司落叶看着宋清玉往药炉里添柴,动作熟练得像从未离开过,阳光穿过桃林的缝隙落在他的发间,镀上层金色的光晕,温暖得让人心头发颤。
窗外的桃花还在簌簌作响,雪团停在竹篱上,尾尖的魂魄碎片已化作道银光,融入漫天春色里。清心草在石桌上绽放出最盛的花,花瓣上的露珠映出他的浅笑,像三百年前那个未完的春日,等着他去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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