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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十五)
“姐姐,你不要担心,我长大了要挣很多钱,再还给舅舅。”
晚上,三人躺在挨着的两张高低不一致的床上。母亲侧着身子都放不下她自己。她起身擡来两把椅子放在床边,让身体靠在椅背上才勉强躺下去。妹妹一会儿呼呼就睡着了。我的脑子很乱,乱得没有一丝睡意。我在病床上轻轻地翻着身,“吱吱”响声打破了病房里的寂静。母亲擡起头,给我打了个手势让我快睡。同屋的三名患者和四名家属都发出了轻轻的鼾声。我静静地躺在床上,盯着窗外忽明忽暗的灯光,迷迷糊糊到了天亮。
医生和护士推着手术床来接我了,母亲把我轻扶到床上,还没开口眼泪就扑簌簌往外滚。
“寒寒,别害怕,是个小手术,妈妈和妹妹在门口等你。”
“嗯,妈,我不怕!星星,你要照顾好妈妈!妈妈这几天很累!”我抽抽搭搭地告诉妹妹。
移动床的轮子开始转动。我望着天花板不断变换的图案:病房斑驳的水渍像一幅抽象画,走廊方格的顶灯如棋盘般排列,最後是手术室刺目的无影灯,白得让人睁不开眼。在这短短的路程里,我仿佛走完了整个人生。铁门关闭的瞬间,母亲的手突然攥紧我的指尖,又被迫松开,像一只折翼的鸟从高空坠落。
我像一个木偶一样,体内一片空白,氧气管插进鼻腔,在弥漫的消毒水味道里有了一丝宜人的气息。我的手指丶脚趾被夹上了一个个小夹子,胸口贴上了小贴片。机器的滴滴答答声音响起。医生开始给我注射麻药,一根针插进左手的血管里,随着袋子里的液体一点点进入身体,我开始进入一片茫然的世界,医生的呼唤声越来越远,我开始像一团云,不知道要飘向何处。爸爸丶妈妈丶妹妹仿佛都在对面的山头喊着我,我飞在空中,看不见一切。眼睛似乎能睁开,眼皮却重得像一座山。我的身体开始下沉,仿佛有人拽着我的脚往地狱里拉。我的身体开始散开,像一阵烟一样轻轻飘起,仿佛随风一起四散奔走,没了我自己。
“孟寒寒!”这声音穿透迷雾,像一束光刺进黑暗。我拼命想回应,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每一次“唔”的回应,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这呼唤像一根绳索,将我从混沌深渊中一点点拉回。
手术室外等待的一堆家属里,有坐立不安的母亲和百无聊赖的妹妹。手术室的门一开,护士小姐就喊:“XXX家属,病人出来了啊”。家属们会围上去,跟在推送病人的护工後面簇拥着把病人接回房。
母亲就这样焦急地等待,心跳随着手术室门的开关而起伏。
我拼尽全力发出一声“唔”。护士说:“可以出去了!”
感觉到脑袋颠了一下,一阵凉风扑面而来。随後,护士开始喊:“孟寒寒的家属,病人出来了。”虽然眼前依旧黑暗,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妈妈在左,妹妹在右。护士嘱咐要不断唤醒我,于是“寒寒”“姐姐”的呼唤声此起彼伏,我使出浑身力气回应着,在清醒与昏沉间反复挣扎。
病床上,监护仪的节奏是我重获新生的鼓点。黑暗中有温暖的手握住我的指尖。妹妹的发梢扫过我的手臂,像一只不安分的小动物。护士的叮嘱,母亲的应答,都化作细碎的声浪,托着我漂浮在意识的海面。
每一次即将坠入黑暗时,那声声呼唤又将我拽回。母亲的手像春风般拂过我的四肢,将压在我身上的巨石一寸寸揉碎。知觉如退潮後的沙滩,渐渐显露它本来的模样。渐渐地,妈妈温柔地按摩让我找回了对身体的感觉。在这充满消毒水味的白色空间里,亲人的呼唤成了我最坚实的依靠,带着我一步步走出麻醉的迷雾,重获新生。
手术後的三个半小时,我在医生的指导下,缓缓擡起沉重的腿和手臂。当指尖触到母亲温热的掌心,以及妹妹那棉花般柔软的小手时,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然而左眼突然袭来一阵撕裂般的胀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牵动那脆弱的伤口。我努力咬清字音,轻声唤道:“妈妈……”
母亲立刻攥紧了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寒儿,眼睛很痛是不是?”
“嗯……”我虚弱地应着,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刚做完手术是这样的。”妈妈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却又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医生说如果实在受不了,可以用镇痛药,只是……”她顿了顿,“只是那药副作用大。要妈妈去叫医生吗?”
“别走!”我猛地收紧五指,指甲几乎要嵌入她的皮肉。在眼前这片无尽的黑暗中,母亲的手是唯一能让我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凭证。疼痛渐渐模糊了意识,我昏沉沉地陷入黑暗。
两天後,医生带着护士和助手来拆绷带。当那紧箍般的纱布一层层剥离时,眼前的黑暗仿佛被稀释的墨汁,渐渐透出光亮。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病房里刺目的灯光,以及周围人屏息凝神的期待。
“慢慢来。”医生的声音沉稳有力。
我先睁开右眼。世界像一幅正在对焦的照片,由模糊逐渐清晰。左眼却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视野里的景象扭曲变形,人影晃动如水中倒影——泪光盈盈的妈妈,捂住嘴巴的妹妹,围在床边的白大褂们,还有邻床病友好奇的目光。所有人都变成了重叠的幻影。
“恢复得很好。”主治医生检查後对妈妈说,眼角堆起笑纹,“但要注意术後护理。”
妹妹凑过来,红苹果似的脸蛋几乎贴到我肿胀的左眼上。护士连忙拉开她:“小心碰着姐姐。”
换药的铁盒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就在这时,透过医学院学生们的缝隙,我瞥见门口闪过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上写满焦急,目光在病房里快速搜寻一圈後,又匆匆消失。脚步声渐行渐远。
“爸爸!”左脸的剧痛让我的呼唤变成气音。
母亲猛地转头看我,又疑惑地望向医生,眼神分明在问:手术会影响神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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