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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
爸爸在後院给我们做了个跷跷板:小木凳装上弹簧铁片,长条凳倒扣固定,我和妹妹各坐一头,抱着凳腿上下颠动。爸妈有时也来凑趣,妈妈抱星星,爸爸抱我,常常把他们跷得下不来。妹妹兴奋得蹬腿尖叫。我们更喜欢骑在爸爸臂弯里“坐飞机”——他张开双臂原地转圈,我俩蜷着身子像坐旋转木马,外婆和妈妈在旁惊呼:“慢点儿!当心手!”
每晚睡前,我和星星都要钻进爸妈的雕花大床。这张陪嫁的老床雕着龙凤纹,我们在被子里钻“地道”,在床架间“荡秋千”。爸爸回来就给我们讲《曹冲称象》《孔融让梨》,记不清情节时就胡编。讲到“妖怪”,妈妈就顶条毛巾从床後“嗷嗷”跳出,吓得我们尖叫着往被窝里钻,四人笑作一团。等我们迷糊了,爸爸才背着我丶抱着星星上楼,轻轻放在外婆床上。
妹妹很少上街。出门时,外婆总要先用妈妈的大围巾裹紧她,快步走出街口。十多分钟後,爸妈才牵着戴小眼镜的我出门,一路热情和街坊打招呼。转过两条街,总能看见外婆抱着星星在角落张望。我们一家常去人少的山林丶江边,遇见熟人,爸妈就装作不认识外婆和星星,匆匆避开。
那年夏天酷热难耐,稻田换上金色嫁衣,弯腰等待镰刀的亲吻。农忙时节,外婆惦记着老家的农活,妈妈看在眼里,决定送我们回乡下。周末中午,她把我和星星一前一後绑在自行车上,驮到汽车站。我们坐上“胖甲虫”班车,看妈妈在车窗外抹泪挥手,母亲的身影在车後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粒泪珠,被外婆的衣襟擦去。开始给坐不住的星星剥糖。
此後,我常跟着这辆班车往返于外婆家与南城之间,看行道树齐刷刷向後退去,像我一样慢慢长高。直到某天,我坐在琴凳上,忽然发现双脚能踩到外公家的风琴踏板——外公是正安村小学的老师,既教一丶二年级数学,又教音乐美术,还会修风琴丶补家具,村里谁家器物坏了,头一个就找他。
八月的田野像一块烤得金黄的烙饼,热浪在田野间翻滚。外婆弓着腰在田里犁地,汗珠子顺着皱纹沟壑往下淌,背上的花布兜里蜷着熟睡的星星。我蹲在地头,破草帽下的小脸晒得通红,白嫩胳膊上爬满“黑毛子”——这些比蚊子还狠的小虫,吸饱了血就变成一粒粒黑痣,啪的一声拍下去,胳膊上留下点点桃花烙。夜里回家,我挠得双臂红肿,外婆急得去後山扯艾草,熬成浓绿的药汤,把我和妹妹泡在挑水的木桶里。氤氲的热气中,两个小身子像煮在锅里的汤圆,浮浮沉沉。
自那以後,外婆劳作时,外公便牵着我去学校。他在教室授课,我就蜷在角落当“旁听生”,课本摊开在膝盖上,跟着念拼音丶画算术题。放学时,他背着一摞作业本,我抱着粉笔盒,“一老一小”踩着夕阳去田间接外婆。阴天里,我蹲在刚翻过的土垄上,像只小鼹鼠,专找漏网的花生红薯;也会蹦跳着去外公办公室,踮脚抱来粉笔盒,看他在黑板上写满工整的字。
妈妈每两周回家一次,总带着城里的雪花膏香味。她烧热水给我们洗澡丶剪齐刘海,帮外婆喂鸡丶晒谷。爸爸偶尔来,这位穿皮鞋的城里人总握不好锄头,有次险些砸到自己脚,惹得外公外婆摇头叹气。他们总是匆匆来,又匆匆走,自行车後座扬起的尘土里,藏着我踮脚张望的目光。
外婆家毗邻西河。河水从村後山谷奔涌而出,至山下骤然舒缓,在宽大河床上铺展成数公里的卵石滩。清澈的水流漫过石滩,鱼虾游弋可数。晴好的清晨,外婆便背着竹筐,牵着我和妹妹去河边洗衣。石滩上渐渐聚起妇女儿童:年轻婶婶们边捶衣服边说笑,孩子们搬石头掏螃蟹,或捡光滑石子打水漂,看它们如蜻蜓点水般跳跃着消失在涟漪里。有人用竹簸箕捞鱼,看银色梭子鱼群像缎带般从腿间游过。下游的石墩桥是孩子们的乐园,一群小家夥排着队蹦跳着过河,我胆小,只敢站在第一个石墩上张望,星星却跟着邻家姐姐走在最前头。
突然,前头的孩子踩滑落水,溅湿的石墩让牵星星的阿姐脚下一滑,身子一晃松开了手,扑通一声,两岁的星星扑进河里,小脚扑腾了两下,就像一件被水冲走的花衣服一样,穿过石墩向下流去。
“妹妹!妹妹!”我从石墩上跳进水里,两手举在空中,边跳边哭喊。只见一道黑影从一头水牛旁冲过来,摆着双手踩着水花飞奔。他从下游抄到妹妹前面,两手臂从水里捞起妹妹的头,把妹妹往自己肩上扛,用力太猛,他一屁股坐在水里,他一只手紧紧抱住妹妹,另外一只手撑着从水里站起来,把妹妹扛在肩上,蹚着水哗啦哗啦向岸边跑。被水浸的软答答的妹妹趴在肩膀上,头发滴成水线,随着奔跑的脚步起伏着,忽然咳出一口水,“哇”地大哭起来。
“娃儿掉水里了!”呼喊声在石滩炸开。外婆还没跑近,邻居大婶已冲过来,用衬衣裹紧星星往村里跑。外婆丢下石头上的衣服,也跟在後面往村子里跑。另一位婶婶捡起外婆丢下的东西,拉着一旁呆呆的我也往村子里跑。救起妹妹的小哥哥浑身湿透了,仰面躺在石滩上喘气。
回到家,星星已换上干衣,湿发搭在脑门上,额头丶鼻尖蹭得破皮渗血。外婆用盐水给她擦伤口,婶婶用干布搓她的头发。见我呆站在旁,外婆突然发火:“不是让你看着妹妹吗?差点出大事!”三岁半的我挪到门外,坐在石阶上摸着膝盖——方才惊吓时跪倒擦破的皮还渗着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阳光晒着湿裤管,我靠着柱子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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