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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六月,怡昭仪在折腾了半日后平安诞下三公主,位晋正二品妃。
宫里已有三四年没有孩子降生了,她的母女平安让阖宫都添上一重喜气,各宫的贺礼如流水般送进她的福舒宫。卫湘本就与她交好,又要尽皇后之责,一连几日见到什么好东西都要给怡妃送去一份。怡妃的母亲陶夫人奉了恩旨在宫中陪伴女儿,见到长秋宫不断送东西,专程过来谢恩,笑意满满地打趣道:“娘娘可不能再送了,福舒宫里实在放不下了。若非要送点什么,娘娘这里的点心她倒喜欢得紧。”
卫湘禁不住也笑,连连摇头:“本宫知道怡妹妹惯来喜甜,可这会儿才刚生过孩子,御医着意嘱咐了不可贪吃甜食。夫人也管着她些,别让她吃坏了身子。”
陶夫人忙应道:“妾身知道的!近来怡妃娘娘虽每日都要吃三四种点心,每种也不过吃一两口,问过了御医,说不妨事。”
二人又闲聊几句,陶夫人就告了退。她前脚刚走,御前后脚就传来了旨意,旨意并不是传给卫湘的,只是照例前来知会一声:“陛下赐三公主五百户食邑。”张为礼道。
卫湘点点头:“知道了。”遂又着人另备一份礼送去福舒宫,只说是给三公主的。
琼芳去库里头挑了这份礼,带着人亲自给福舒宫送去。
积霖挑帘进来,带着三分埋怨的意味,轻声告诉卫湘:“颖修容可真是个有脾气的,阖宫都去贺怡妃,偏她不去,也太打眼了。”
卫湘心里知道颖修容不肯去走动的缘故,不想强劝,只笑了笑:“不急这一会儿。”
又过几日,南边又一封信送进长秋宫,卫湘一目十行地读过,总算松了口气,吩咐琼芳:“去请颖修容来一趟吧。”
琼芳领命,差了个小宫女去。过了约莫三刻,颖修容到了长秋宫。
卫湘无意请她进寝殿,自去正殿见了她,她一丝不苟地向卫湘见了礼,卫湘边落座边恹恹道:“妹妹坐吧。”
颖修容在侧旁坐了,卫湘也不卖关子,直接将手中的信递给她:“片刻前才送进来的。你父母已平安到达岭南,这回可安心了。”
颖修容蓦然站起来,盯着她的手怔了又怔,半晌也没接那封信。
卫湘黛眉轻跳,直接将那信交给她身边的宫女收着,又道:“修容回去慢慢看,里头除了官差向本宫回话的信,还有一封家书呢。”
颖修容犹自怔着,卫湘蹙眉睇她一眼:“还有另一事要交待修容。”
“……娘娘。”颖修容身边的宫女轻唤了她一声,又一拽她袖口,颖修容如梦初醒地回过神,局促地福身告了声罪,总算坐了回去。
卫湘如适才一样的开门见山:“近来怡妃诞育三公主,母女平安,阖宫同贺,便是远在霁月台修行的淑妃都备了一份厚礼,着人日夜兼程地送进了宫。唯独你,人不去便罢了,礼也不见一份。”
颖修容停了她的话,垂眸沉默,不置一言。
卫湘缓了口气:“本宫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去。那个局里,她若不配合陛下闹出什么动胎气的事,也就没有林家后来的麻烦。”她凝视着颖修容,语中一顿,“你若只想置气,本宫自不管你。可你仔细想想,当真如此么?”
——皇帝想动林家,怡妃帮与不帮,又能如何?只要皇帝这个念头不消,就总能把事办了的。
颖修容薄唇紧紧一抿,卫湘观其神情,猜她原也明白个中道理,只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卫湘笑笑,自顾又说:“若你是怡妃,你又能如何?陛下重用你的父兄、抬举你的家族,你在后宫便是不算得宠日子也不差。如今陛下头疼于树大根深的旧勋贵,他们不仅势力庞杂,还对陛下的家务事指手画脚,被指手画脚的皇后与你也算得交好。铲除这些人,陛下当有千万种法子,但他要你帮忙做一场戏——换做是你,你帮是不帮?”
这场戏对怡妃而言,该是既有无奈,亦有期待。
在此之前,怡妃从未沾染什么宫闱阴谋,但这又何尝不是皇帝给了怡妃一个机会,让她能在他面前立个功,或者说,算他欠她个人情?
卫湘叹了一声:“这种事,怡妃若与你交好,念在姐妹之情回绝陛下也就罢了,可你们又不熟。这就好比……”她勾起笑容,“若当初陛下找你做一场戏除掉本宫,以此稳固张氏的地位,你也会帮的吧?”
“臣妾不会。”颖修容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娘娘以为张氏什么都没同臣妾提过么?可臣妾没有做。换成陛下,臣妾一样不会做。”
卫湘语塞,心里初觉好笑,继而从颖修容的神情看出她是认真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说:“你性子孤高正直,却不能要求旁人都与你一样。怡妃的打算在宫中才更常见,你得明白这个理儿。”
颖修容眉目间生出烦乱,只是摇头。卫湘见状心下一喟,不欲再劝她,她缓了口气,忽问:“娘娘曾明言与臣妾并不投机,今日又为何专程劝臣妾?让陛下知道臣妾对怡妃心存怨恨,继而对臣妾再多几分厌恶,对娘娘也并无坏处。”
卫湘怅然摇头:“你如今日子是简单了……从前家里对你既是牵挂也是掣肘,现下家族光辉不复存在,说你是一蹶不振也对,说你得了自在也成,你总归是不必操心那么多,本宫却不得不走一步看三步。”
“你被陛下厌恶确是不打紧的事,可本宫坐在后位上,连嫔妃间的这点矛盾都调和不了,竟让你们连表面功夫也不做,那就是本宫失职;怡妃虽配合着陛下做了那场戏,实则是个心思简单又爱胡思乱想的,你露出这样分明的怨恨,指不准她会想什么,产后多思闹出病来,也是本宫的麻烦;况且你膝下还养着三皇子,陛下对他虽没什么厚望可言,却也终究还是陛下的孩子,若陛下真厌你太深,动了给恒汐换个母亲的念头……单是另挑人选就够本宫头疼一场了,更别提恒汐早已记事,到时且有的闹。”
“这许多麻烦,只需你去给怡妃备一份像样的礼就能免去大半,你说本宫能不试着劝劝么?”
颖修容一声苦笑:“娘娘倒实在,明明不喜欢臣妾,这些话也肯同臣妾直说。”
卫湘浑不在意地耸肩:“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颖修容长缓了口气,神情恹恹:“罢了,臣妾这便回去准备,今日便去探望怡妃。”
这倒让卫湘意外了:“怎的又突然肯去了呢?”
颖修容面无表情道:“臣妾记恨怡妃与臣妾念着娘娘的好是两回事。从京城流放岭南,原是九死一生的,娘娘让臣妾的父母得以平安抵达,这是天大的恩情。臣妾承了这恩,如今若由着自己的性子反给娘娘添麻烦,岂不成了恩将仇报的小人了?”
第300章乌楼陶家更聪明、更会审时度势。……
颖修容在竭尽所能地当一个“好人”。
这个发现让卫湘心情很是复杂。
她当年会迈向这条布满荆棘地通天道,除了为露姐姐报仇的缘故,便是因为她觉得在这深宫之中当个好人活不下去。而颖修容……虽说出身远比她高,因而的确比她当年多了些保障,可如今家道中落又被皇帝厌恶,境遇也已如走钢丝一般,可她仍不管不顾地想要坚持做一个“好人”。
这在卫湘看来幼稚可笑,宛若天方夜谭。可她却并不想嘲笑颖修容,反生出几分敬佩,因为这种坚持实是不易的,自古不惜为信念而死的高洁之士大抵如是。
七月,三公主满月,取名云宛,得了个长乐二字做封号。
大偃一朝,公主的封号多是逐字加封,如今的大公主云安起初就是“福公主”,后来才添了个康字,称“康福公主”。卫湘所生的云宜才落地就得了“宁悦”二字,还当日就加赐了食邑,是难得一见的殊荣,皇帝对她的偏爱可见一斑。
现下怡妃所生的三公主亦在满月时就得了二字封号,则是足见皇帝对陶家的器重。据说那几日里不仅怡妃的福舒宫门庭若市,京中陶家的尚书府也被踏破了门槛,只消和他们家稍微有一丁点交情的都想借此去混个脸熟。
而皇帝对陶家的器重也的确是没错的,七月上旬才这样一表重视,到下旬京中就传来消息,说罗刹皇帝叶夫多基娅再次剑指西方,已有两个小国被纳入罗刹国领土。
这乍一看和大偃没什么关系,叶夫多基娅也的确不会朝着同样国力强盛的大偃来,可有时越是这样的大事就越有让人意想不到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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