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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惊扰她,就在进院前先差张为礼进来,免了一众宫人的礼数。她其实听到了这些动静,但既知他的心意自然乐得装傻,便仍安坐在茶榻上,纤纤玉指将手中的书又翻了一页。
过不多时,他进了屋来:“小湘。”
卫湘闻声,身形顿住,继而压在书页上的手指轻颤了颤,作势要起身,但眉目之间没有分毫情绪。
“……小湘。”他上前按住她的肩头,在她身边坐下,顺势揽住她的腰肢,她终于抬眼迎上他的视线,也迎上他的满目愧疚。
两人相对沉默,楚元煜屏息,轻道:“你听朕解释,今日的旨意实是……”
“不,陛下什么都不必解释。”她轻轻摇头,说出的话也是轻的,却又一字一顿,带着一种无法言述的力量。
楚元煜眉宇微皱,神思不宁地望着她,她艰难地苦笑:“臣妾明白陛下的为人,陛下乃正人君子,断不会轻易毁约。臣妾虽不知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知道陛下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
才说出前一句,她就听他明显松了口气。
但不待他说出什么,她便话锋一转:“可陛下也该明白臣妾的为人,臣妾是向来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情胡搅蛮缠的。”
这话让楚元煜措手不及。他很是认同她这番话,但不明白她现下为何说起这些,怔忪半晌后仍回得干巴巴的:“是……小湘向来是最通情达理的。”
卫湘那张摄人心魄的姣好容颜上此时唯有愁绪,她低着头,无力地告诉他:“臣妾瞒着这等喜事、不愿晋封……无非是为了孩子平安罢了。事已至此,臣妾知晓陛下心有苦衷,便也无需陛下解释什么。只求陛下与臣妾一同想想,接下来当如何护这孩子周全?”
她边说边执起他的手,将掌心贴向她的小腹。隔着上好的绸缎,她隐隐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而他自会认为他正贴近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子,一个他与她的孩子。
现在,孩子的母亲在对他这个当父亲的说,我们一同想想,如何护这孩子的周全?
楚元煜只感一股奇妙的感受在心底弥漫,抚平了他这半日的烦躁与恼怒,令他深坠进一种享受。他于是不自觉地有了笑容,缓了口气,温声道:“朕想过了,明日便下旨让妃嫔与太妃太嫔们都回宫去,朕在这里陪你安胎。等咱们的孩子平安降生、平安过了百日,我们再一同回宫。”
卫湘在他说到一半时便先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待他说完,摇头道:“等到臣妾临盆,还要七八个月的时间,明年年初可还有大选,陛下岂能不在?”
楚元煜浑不在意的一哂:“此事朕还真不必在,交给谆母妃与皇后即可。”
卫湘听他如此安排,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又露了一回,但终是柔声道:“那倒是……倒是也可。”
楚元煜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将她又往怀里揽了揽,和颜悦色地问:“你有顾虑?坦白说出来,咱们一同商量。”
卫湘放松地倚进他怀中,侧颊枕着他的膝头,手指不老实地抚弄他衣襟上繁复的绣纹,瓮声瓮气地呢喃:“臣妾只是在想,宫里总说孩子不好养活,难以平安生下只占其中一半,能否平安长大是另一半。陛下若在行宫独自守着臣妾七八个月,旁人自然不敢造次,这孩子便能平安降生,可宫中姐妹们长久不能面君,心生怨怼也是难免的,待臣妾与孩子回宫又如何是好……”
说到底,无论是他还是她,都绝无可能一辈子不见其他妃嫔。
楚元煜沉叹:“这朕也想过,却难有万全之策,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先护这孩子平安降生再说其他不迟。”语毕,他拇指抚过她紧皱的眉心,又道,“你若有更好的法子,朕便听你的。”
“嗯……”卫湘愁苦地抿一抿唇,小声道,“也算有,也不算有。”
楚元煜有点好奇起来:“这话怎么讲?”
她呢喃的声音更低了:“要花许多银子。”
“哈哈,究竟是什么主意?”他手指在她额上一敲,“多少银子也不如咱们的孩子紧要,你有什么打算,且说来听听。”
她似是一下有了兴致,边揉额头边从他膝头撑起身,明眸望着他,很认真地斟字酌句:“臣妾近来听了大禹治水的典故,学了个道理,是为‘堵不如疏’。现下这事上,咱们层层设防不让旁人下手,便是在‘堵’,虽未见得无用,却劳心伤神,难称上策。”
楚元煜饶有兴味:“那如何‘疏’呢?”
卫湘道:“若能让六宫都盼着这孩子降生,便不会有人想要害他,就是‘疏’了。”
“这如何办得到?”楚元煜失笑,“后宫纷争源于妒忌,这根源不斩,总会有人恨你。但要斩这根源——”他拖长尾音,轻轻啧声,“若斩了朕真能换你们母子平安,倒也使得。”
“陛下又胡说!”她嗔怒地瞪他,复又正色续言,“臣妾是想,后宫纷争固然源于妒忌,但人生在世,吃穿用度总也要紧。陛下若以这孩子为由大封六宫,姐妹们都得了实在好处,恨意自就少些;再放出话,若这孩子顺利降生,六宫皆可再晋一例,盼他平安的人就更多了。”
她言及此处低了低眼,美眸里划过精打细算的狡黠:“但来年是大选年,大选之前本就有大封六宫的惯例,陛下最多也就是给她们多晋了一阶。”
楚元煜听得发笑,倒没说不好,只是一脸为难地揉着太阳穴说:“每人多晋一阶,那可真是好多银子,你是不知朕为着国库空虚的事有多发愁。这旨意一下,户部明天便又要倾巢出动来和朕吵架了。”
他这话说得十分委屈,实则哪怕是宫里最不问世事的小宫女也知道他大权在握,平素虽礼待朝臣,但已颁下圣旨的决议是不会有人敢来叫板的,最多抱怨几句也就算了。
因此卫湘自知他在有意扮可怜,这也正合她的心意,她抿笑道:“陛下别急,臣妾替陛下想过了。首先是敏贵妃位居正一品,晋无可晋,自不必提。清妃、恭妃两位娘娘之间,恭妃娘娘先前一心想与丽嫔争抢公主,陛下有意告诫,这是六宫皆知的事,亦不必提;再往后,文昭仪今年才晋过位份,且是九嫔之首,荣光无限,也不必急于再晋……”
她恳切地说完这些,便歪过头,平添了几许俏皮:“这样算下来,是不是好多了?”
楚元煜失笑承认:“你这账算得真精!”
她这笔账看起来只省去了恭妃与文昭仪二人,但因宫中越是高位嫔妃册封事宜越是隆重繁琐,九嫔以上尤为明显;吃穿用度亦是这九嫔这层为一道坎,往上每晋一等皆需多几成开支,她减下来这两人,就直接将这一招的开支省去了近一半。
楚元煜在她说出这主意的时候,本已打算咬咬牙办了,现下听了这省钱之法,当然觉得更好,便思量道:“那就晋清妃为从一品淑妃、凝贵姬为从三品充华,莲嫔与丽嫔……”
她抢在他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再度开口:“对了……提起丽嫔,臣妾还有个打算。”
楚元煜道:“你说。”
卫湘说:“如今宫中除了皇后娘娘,只有丽嫔生养过,最知晓孕中的苦楚与异样。因此臣妾想请丽嫔来帮臣妾安胎……但这实在是劳心伤神的事,丽嫔又还有公主要照料,臣妾自己不好开口,只得托陛下出面。”她可怜巴巴地晃了晃他的衣袖,“臣妾知道陛下不喜丽嫔,但为着臣妾腹中之子,还请陛下为臣妾周全。”
这话一出,他自然明白,他需让丽嫔心甘情愿地过来照应她。若丽嫔心里有分毫怨愤,首先受害的就是她和孩子。
他不假思索道:“这好办,朕给她多晋一例,至从四品贵嫔,便成了一宫主位,她知晓缘由自会谢你。她又一贯心疼云安,朕再为云安加赐一千户食邑便是。”
“如此自然极好!”卫湘满目欣喜,蓦地将他扑住。他猝不及防,身子往后以倾,才将手肘支住茶榻,她已在他侧颊上落下了颇具奖赏意味的一吻,“臣妾谢陛下!”她的语气柔情万千,下一语忽低下去,用唯他可闻的声音道,“小湘多谢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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