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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勇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再想,蹑手蹑脚摸到书房窗下。
这里的窗户虚掩着,是他白天当值时偷偷动的手脚。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抵着窗棂,极缓极轻地推开一道堪堪容身的缝隙,随即如狸猫般滑了进去,反手又将窗户掩回原状。
书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漏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伍勇不敢耽搁,凭借记忆摸到靠墙的书架前,随手找了一卷《武经总要》。
他颤抖着手探入怀中,掏出那叠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信笺和一本薄册,看也不看,便胡乱塞进书卷的夹层之中。
东西放妥,他心头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猛地一松,长长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转身便欲循原路溜走。
然而,他的脚步刚刚抬起,便如同被冻住一般,僵在了原地。
书房那扇厚重的木门,不知何时竟已无声洞开。陈伍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斜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在他身后,两名亲兵如铁塔般分立左右,手按在未曾出鞘的刀柄上,目光如炬,牢牢锁死了他所有退路。
“伍书办,”陈伍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这大半夜的,来都督的书房借书看?”
“扑通”一声闷响,伍勇双膝一软,面无人色地瘫跪在地,抖如筛糠。
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被临时充作了审讯之所。
门扉紧闭,只留一盏气死风灯挂在梁上,光线昏黄,将人影拉得晃动不定。
唐宛已等在那里。她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静静立在光影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伍上前一步,将方才搜出的物件双手呈上——那是几封折叠齐整的信笺,与一本薄薄的蓝皮账册。
唐宛伸手接过,借着亲兵举近的灯笼光芒,垂眸细看。
一页一页,看得极为仔细。
信上的字迹极力模仿着陆铮的笔锋,乍看之下形似,细观却神韵全无,透着一股刻意的匠气。而那内容,更是触目惊心,竟是与几个北狄残部首领“约定时机”、“里应外合”等密谋机宜。
“呵。”她冷笑一声,“勾结外敌?这罪名,倒是选得又狠又毒。”
她放下信笺,又拿起那本账册。
目光扫过,只见上面记录着抚北近三年的军饷物资收支,数字却被恶意篡改得面目全非,虚报冒领之处比比皆是,触目惊心。若是不明真相的外人看了,定会以为陆铮是个贪婪无度的巨蠹。
她的指尖缓缓划过纸页,偶尔在某个被刻意夸大的数字上停留片刻。看完最后一页,她轻轻合上册子,又将那叠信纸理好,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手中拿着的并非催命符,而只是几页寻常文书。
“字迹模仿得有七八分像,连印章也做得有模有样,”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看来,下了不少功夫,准备得相当周全。”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投向地上瘫软如泥的伍勇。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让伍勇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小伍?我记得,你是因家乡遭了灾荒,一路流落到抚北的。当日你母亲昏死在街边,是吴婶心善,见你们母子可怜,才将人背回来,一口米汤一口药救活的。后来得知你读过几年书,识文断字,她舍了自己的脸面,在都督面前为你求了这份差事,让你们母子俩能有口安稳饭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因羞愧而深深埋下去的后颈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你今日,便是这般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报答都督府的收留之情的?”
伍勇闻言,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了一下。
他将脸死死埋进臂弯里,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谁让你放这些的?”唐宛冷声问。
“是……是李爷……廖、廖大人身边的那位李爷……”伍勇涕泪横流,语无伦次,“他、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五百两银子,还、还帮我调去关内安家……我娘病得厉害,需要钱买药……我糊涂!我鬼迷心窍啊夫人!”
他说着,猛地以头抢地,撞得咚咚直响。
“对方还交代了什么?”唐宛不为所动,继续追问,“如何联络?事成之后,怎样报信?”
伍勇不敢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事成之后,需在驿馆后巷第三棵老槐树的树干背阴处,用黑炭笔画一个圆圈,内中点上一个实心点。李爷的人见到标记,便知事已办妥。
唐宛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又问:“这些信和账册,是谁亲手交给你的?你可曾看过其中内容?”
“是李爷亲手……用、用油纸包好给我的……我、我怕得很,没敢拆开看……”伍勇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夫人,小人知错了!求夫人开恩,饶小人一命……”
唐宛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陈伍。
陈伍会意,上前一步,沉声喝道:“伍勇,构陷朝廷命官,乃是死罪!按律当斩,累及家人。但念你受人胁迫,若能戴罪立功,指认真凶,或可求得上官网开一面。你,愿是不愿?”
“愿意!我愿意!”伍勇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拼命点头,额上血迹混着泪水尘土,狼狈不堪,“夫人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只求夫人救我娘,饶我狗命!”
唐宛这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先带下去,单独关押,好生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务必保住性命。”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母亲的病,请个大夫去看看。”
“是!”陈伍应声,挥手示意。两名亲兵上前,将瘫软如泥的伍勇从地上架起,拖了出去。
唐宛的目光越过重重屋脊,投向驿馆方向那点摇曳的灯火。
夜色深沉,那点光晕在风中明明灭灭,仿佛毒蛇吐出的信子。
她缓缓摇头:“拿下他,然后呢?”
陈伍一愣。
“他是钦差,手持敕令,代表的是皇权天威。”唐宛转过身,目光落在陈伍脸上,“我们无旨擒拿钦差,形同对抗朝廷,是谋逆大罪。届时,廖戎背后之人只需在朝堂上轻飘飘一句‘陆铮拥兵自重,扣押天使’,我们便有千般证据,也成了畏罪反抗的狡辩。更何况……”
“他与我们无冤无仇,此举背后必定有人指使,到底是谁,我们却是一无所知。若是贸然动手,打草惊蛇,反倒让真正的幕后黑手缩了回去,或是狗急跳墙,我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陈伍愣住了。
他只想着快意恩仇,却未料到这背后的博弈竟如此凶险。
“那……夫人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唐宛吐出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既然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我们就陪他演下去。他想要‘人赃并获’,我们就给他一个‘铁证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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