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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铁锅中细微的“咕嘟”声中悄然流逝着。
瑾玉并不得闲,她取来一只深腹的白瓷大碗,注入清水。
几枚圆润饱满的李子丶一颗青翠带霜的甜瓜丶还有一把红得诱人的小奈果,被她仔细清洗干净,投入碗中。
李子沉入碗底,甜瓜和小奈果浮在水面,随着水波轻轻晃荡。清水的凉气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果肉之中,将它们冰镇得恰到好处。
“‘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把甘甜的瓜浮于清泉之中,把红色的李子沉于冰水之中…哎呀呀,人类如何想出这般传神的诗句呢?”她悠闲地吟罢曹丕的诗句,将瓜果湃着,转身继续忙活。
当羊肉的香气混着草药的清苦,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时,醒好的面团也到了最佳状态。
瑾玉洗净手,将面团置于撒了少许干粉的案板上。
她没有用刀切,也没有用擀面杖,仅用双手拇指与食指相扣,如同最灵巧的琴师拨动琴弦,捏住面团边缘,轻轻一揪丶一扯丶一甩——
一片片厚薄适中丶边缘不规则的面片便如白色的云朵,接连不断地飞入旁边早已烧开的滚水中,上下翻滚沉浮,如同无数嬉戏的白鱼。
“汤饼者,非今之面条,乃手撕面片也。取其厚薄不匀,边缘撕裂之态,方得古拙之趣,亦更易吸附汤汁精华。”山神娘娘似乎彻底沉浸在这古法制作的过程,说话也开始文绉绉起来。
她看着面片在沸水中翻滚,逐渐变得半透明,边缘微微卷曲,散发出纯粹的麦香,用竹笊篱将它们捞出,分入两只宽口的大碗中。
此时,煨煮的羊肉汤也已到了火候。
她掀开盖子,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气扩散开来,汤色呈现出一种醇厚而温润的浓白色,表面浮着星星点点的油花。
她撇去浮油,用长柄木勺舀起滚烫的丶饱含精华的羊肉汤,浇在碗中的面片上。
滚烫的汤汁将面片浸润得更加饱满晶莹,随後是雪白的冬瓜块丶炖煮得酥烂脱骨的羊肉块被放入碗中。
接着,她拈起一小撮那气味辛烈的辟邪香药粉末,顺带附上些神明的灵气,均匀地洒在汤面之上。
最後撕几片鲜嫩的紫苏叶,点缀其间。
一碗复原自魏晋南北朝伏日丶承载着禳灾辟邪古老仪典的汤饼,终于完成。
此时,湃着的瓜果李柰也已沁凉冰爽,瑾玉将它们捞出,盛在一只素雅的荷叶形浅盘里。
青翠的瓜丶紫红的李丶鲜红的小奈果,水灵灵地堆叠着,散发着诱人的冰凉甜香。
她将一碗汤饼和一盘冰镇瓜果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汤饼蒸腾起袅袅白汽,带着羊肉的浓香丶草药的微苦以及那辟邪香药独特而霸道的辛烈气息,在大暑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隐隐冲淡了夏日的燥意。
“游小友,”瑾玉人在前院,声音却响在後院游铎的房间门口,“伏日暑热,请用些汤饼瓜果,聊以祛暑。”
打坐沉思的游铎睁眼,出现时,他显然被那独特的香气所吸引,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石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饼上。
当看清碗中之物时,他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像是被什麽东西猛地击中了心脏,脚步在门槛处顿住,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镜片後的眼睛里,有什麽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冲撞,不再是之前的审视丶轻视或冰冷,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追忆。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石桌前,伸出手想要去碰触碗的边缘,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缩回,仿佛是什麽滚烫的烙铁。
“汤…饼?”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显得有种生涩感,可目光却胶着在汤面上久久不肯离开。
游铎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他拿起碗边的竹筷,低下头,凑近碗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是灼热的丶带着血腥和尘土味道的风,刮过龟裂的大地。
是黑压压丶一眼望不到头的丶如同迁徙的绝望蚁群般的人流。
破败的衣衫,深陷的眼窝,嶙峋的肋骨,每一步都踏在死亡边缘的麻木与疯狂。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丶尸臭和一种深入骨髓的丶名为“饥饿”的绝望味道。
饥饿。
永无止境的饥饿。
哪有什麽风流逸事,只有扒光的树皮,掘尽的草根,胀满了肚子却带不来生机的观音土。
饿啊……不想死啊……
游铎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紧紧闭了闭眼,在瑾玉友善的目光下,忍下如骨附蛆的暴食欲望,夹起一块挂着浓郁汤汁的冬瓜,送入口中。
冬瓜炖得极其软烂,入口即化,清甜的汁水混合着羊肉的浓香和草药的微甘在舌尖弥漫开。
他又挑起一片厚薄适中的汤饼,这面片吸饱了汤汁,入口带着温热的韧劲,纯粹的麦香在唇齿间回荡。
而後,他再夹起块肥瘦相间丶炖煮得酥烂脱骨的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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