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和影子(别却)_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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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1页）

第14章

地震的那一年，汪海潮正在读大学。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地震发生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钟，大家都坐在阶梯教室里打着盹，想着推举一名跑得快的兄弟先去食堂排着队，今天中午食堂有羊肉馅的大包子，量大管饱，还便宜。晃动的时候，不知道是谁高喊一声“地震了”，大家夥迅速的向外冲去。阶梯教室在二楼的尽头，距离楼梯一百多米，汪海潮看着大家像惊了群的鸭子向楼梯口拥过去，想了想，扭头看了看旁边的排水管，便一个箭步冲过去，跨过栏杆，抱着排水管嗖嗖滑了下去。所以，他是第一个到达楼下的人。这件事过後，区队开了很多次会议，区队长做了批评与自我批评。先是检讨自己“临危先惧”，跟着大家跑了，没有有效的组织大家有序撤离。然後就是重点批评汪海潮的另辟蹊径，这是危险的动作，虽然汪海潮你自己安然无恙，但是，排水管常年风吹日晒，年久失修，承重太小。後面跟着你有样学样的兄弟们，好几个连人带管的摔下来，都摔崴脚了。你说严重不严重！

那个暑假，不知道别的大学怎麽样了。汪海潮他们都没有放假，整体拉到隔壁的市，保障居民生活和高考秩序去了。震级虽然不大，也没有人员伤亡，城镇生活基本能够保证，大多数居民在广场丶马路丶操场上拿竹竿丶床单丶蚊帐丶凉席扎了简易帐篷，白天上班，晚上休息。农村受灾严重一些，倒塌了一些草房和蔬菜大棚。汪海潮他们区队，直接被拉到一个村，帮助村民重建蔬菜大棚。

海边的太阳，亮晃晃的，晒到人的皮肤上，像带了细细的针头，戳的人每一个毛孔都痛痒难耐。汪海潮帮助的是一户五保户，老人家是烈属，无儿无女。当然了，这个“烈属”是她自己“封”的。她十四岁，就被一头毛驴驼进了这个村，从此再也没有离开。嫁进门，给婆婆磕了头，这才知道，丈夫读了几本书，思想进步了，坚决反对封建包办的婚姻，已经裹了家里仅有的三块银元连夜跑掉了。婆婆是个小脚老太太，看着面善的很，可是，她的拐杖打在身上，一下一个红印子。进门的时候，院子里摆着两个大樟木箱子，敞开着盖子，里面是簇新的被褥。可是，婆婆说，那些都是借来的，办完婚礼就要还给人家了。不仅是这些，你陪嫁来的新裤新袄也要拿去当了，还人家的债，谁让你男人拐走了家里借来的三块银元呢！

汪海潮和迟骋两个人被分到了老奶奶家。破草房子已经塌掉了，踏的还特别整齐，圆圆的，一个尖儿，不认真看，还以为是个巨大的新坟头。地震发生的时候，老奶奶没有跑，盘腿端坐在床上，等着命运的裁决。可是，整个房子被一股巨大的旋风连根拔起，齐刷刷的擡到空中，像西偏了一米半的距离，然後软塌塌的倒了下来。老奶奶和她的架子床，完完整整的被暴露在海边的烈日下，连块油皮都没擦破。

就这个故事，汪海潮和迟骋听她唠叨了百来遍。她更加坚定的肯定自己的“烈属”身份。这股神奇的旋风，应该是她丈夫的化身，来救自己的。初次听她的这番言论，汪海潮和迟骋对望了一眼，知道她耳背，也不避着她，两个人不约而同的说，“或许是你婆婆来救你的”。她的丈夫离开家，再也没有回来过。她种地丶打鱼丶伺候婆婆，把婆婆体体面面的送了终。海边的习俗，人老了，要穿闺女亲手缝制的寿衣，否则，到了那边儿，五福享用。婆婆没有闺女，只有一个儿子，还跑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得办法，两个可怜的女人，靠着攒鸡蛋丶晒咸鱼丶捡贝壳，一点一点攒钱，一点一点置办布料，一点一点绣上花儿。每缝好一件，她就规规矩矩的跪下来，捧着叠好的寿衣，大声的叫一声“娘”，婆婆眼泪汪汪的接过来，大声的回一句“好闺女”。似乎如此就能瞒天过海了。婆婆也是个好婆婆，後来，不再用拐杖打她了。反倒是，一遍一遍的叫着儿子的名字，“保根儿那鼈养的要是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保根儿”是他丈夫的名字，听镇上的八路军干部说，现在他不叫“保根”了，改了个名，叫“保国”了。保国，保卫国家的意思。

老奶奶很喜欢这两个小青年。地震的时候，她养的鸡都扑楞楞飞走了，等她晃过神来，天地也不晃了，鸡也不见了。後来，陆陆续续的，这些鸡又自己回来了，在倒塌的草堆上刨来刨去。镇上用拖拉机给拉来了红砖头，打算在原有地基上给老奶奶新盖一所房子，可是她不愿意。她只要茅草房，房顶还要铺上原来那些旧草。她的理由很简单，她的丈夫自小在此长大，只熟悉这些茅草的味道，人走了，看不清，记不准，只有靠气味找到家。否则，那真旋风为什麽不卷走别的，只卷走这些草？乡镇干部来了一波又一波，跟老奶奶磨破了嘴皮子也讲不通。于是，组织人手简单的将房子搭盖起来，留下汪海潮和迟骋两个人帮老奶奶翻晒茅草和铺盖屋顶。老奶奶看着穿制服的，就以为是八路军来了，谁也拦不住，一天去抓一只鸡。别看她裹着小脚，干啥都不利索，可她坐在草垛上，半眯着眼，晒着太阳，伸手就抓一只。她说了，八路军来给自己修房子，就要拿出家里的好酒好菜。于是，短短一个多周，汪海潮和迟骋就把她养的鸡全吃掉了。

汪海潮和迟骋穿着队里发的大背心丶大裤衩，在老奶奶家干了半个月。他俩在太阳下暴晒着，老奶奶在阴凉地里看着，唠唠叨叨的说着这个村子的故事。

这个村子啊，是康熙年间那场大地震中幸存的村子，相邻的村子，连房带人，已经沉到海底很多年了。见两个小青年不相信的样子，老奶奶一脸认真的讲，老年间出海的渔民啊，在海水里见过石头屋丶石头墙丶石头碾，还见到过石头井。退潮的时候，海边被海浪冲出来很多瓦片，自己年轻的时候去赶海，不知规矩，把瓦片捡回家，还被婆婆用拐杖一顿好打。跌大潮的时候啊，如果漏出石头台阶，可不能站上去。那是老村子的路，上了那条路，就迷瞪了，不知道回家了。八字软的人啊，还能看到路的尽头有人在招手，可不能应承啊，答应了，就被迷了魂魄，就跟着他们去海底了。海底有个让泥沙淹了一半的桥，上了这座桥，就不想回家了。

见他俩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老奶奶很认真的跟他们俩说，人啊，要认真的对待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东西，一只鸟丶一只兔子丶一朵花丶一根草，水中的一个漩涡，天上的一朵云，树梢上的一缕风，都不是普普通通没有生命的，它们都有灵魂，都有想法，它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来完成修行的。咱们修成了人形，也不比它们高一等。不能随随便便的掐花丶踩蚂蚁丶抓兔子，扰乱人家的修行。下雨咱就躲着，不是为了怕淋湿衣服，而是为了躲开雨滴，人家落到地上是种花润草的，也是修行…………

听说迟骋的名字，老奶奶眼神一亮，拉风箱的手听了下来，探着身子问迟骋老家在哪里。迟骋低着头，正弯着腰用铁鍁和稀泥，嘟哝了两句，连近在咫尺的汪海潮都没听清楚。老奶奶等了一会儿，似乎忘了在等什麽，自顾自的又坐端正了，一手慢慢的拉着风箱，一边絮絮叨叨的说话。她娘家也姓迟。“迟”可是个老姓啊，商朝就有啊，分了七个支丶八个源流啊。咱这个地方的迟，跟台湾的迟，是一家子啊，族谱上连字辈都一样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哪！从这个村出去啊，翻过那座山，山那边的村，全村都是姓迟的……

汪海潮听的认真，用胳膊肘碰了下迟骋，笑着问：“哎，我说，你老家是不是这里的？要不要回去看看？”热脸贴上了冷屁股，迟骋低头挥舞铁鍁，压根儿没打算理睬他。

迟骋很想回去看看，可是不知道该回去看谁。

汪海潮那个时候就是个全能无敌万人烦，全区队都知道，别看他块头大，他就是个宝宝，不对，他是贝贝。刚开学那会儿，他爸他妈，隔着操场外边的铁栅栏看他训练，他妈鼻涕一把泪一把，“哎呀，我的贝贝吃苦了”，搞得操场是万籁寂静，大家面面相觑，谁是贝贝？谁吃苦了？吃什麽苦？等到大家搞清楚了之後，恨不得上去一人一拳头捶死这个娇气的汪贝贝。不过，这个汪贝贝脾气好，确实能吃苦，跟大家也玩儿的好。那麽大个区队，能跟迟骋玩儿一起的，也就是这个能文能武丶能屈能伸的汪贝贝了。

听到汪贝贝的嘀嘀咕咕，迟骋今天不知怎麽，突然想说话：“看什麽看，我没家”。

“什麽？”汪海潮没听清楚，多嘴问了一句。

“我没家，孤儿院拆了”，汪海潮今天真的很想跟人说话。

汪海潮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想安慰安慰兄弟，肚子里没词儿，半天出来一句：“姓党也挺好听的。”

“滚”，迟骋头都没擡，一边和泥，一边发音。

汪海潮熬了一个通宵，眼珠子快要疼掉了。这个通宵熬的难受啊，不是办案子，而是在医院急救。

昨天傍晚，案情讨论会上，讨论一起案子。案子很普通，继父性侵13岁继女，遭遇女孩子激烈反抗，用铁锤生生将女孩子打死，然後侵犯……事後，夥同亲生母亲将女孩子在自家果园中挖坑掩埋。恰逢教师节，一贯乖巧的女孩子连续几天不来上学，连去县里参加的教师节合唱比赛都耽误了。学校里的老师也都知道这个女孩子经常挨打，于是，几个老师商量着去家里找一找，看一看。见大门紧锁，但院子里的鸡鸭鹅狗都在，不像出远门的样子。可是，向邻居打听，已经很多天没见到这一家人了。觉得是事有蹊跷，便报了警……

这个孩子是老馀的帮扶对象。

去年，市里搞了个退赃现场会，借用县里一中的操场，请了省电视台的记者来录像。这个小女孩儿作为学生代表上台给警察叔叔献花丶系红领巾。老馀那时候自己的闺女刚刚出生，正是“魂牵梦萦”的时候，看到这个小女孩儿，不禁仔细打量了几眼，心里想着，自己的闺女将来长大了，学习好，也能上台给警察叔叔系红领巾。这一打量不要紧，刑警的直觉，让他又多打量了几眼。小女孩儿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校服洗的干干净净，却有几处歪歪扭扭的缝缝补补，一看就不是成年人的技术。那衣服扯开的口子，看上去像大力撕扯造成的。老馀觉得，这麽乖巧文静的女孩子，不像是调皮捣蛋到能把校服扯破的程度。

会後，老馀私下里找了县里的同学，同学又找了同学，人托人，找到了小女孩儿的校长。这才了解到小女孩儿的家庭情况。恰逢省里搞了个“一对一帮扶”活动，刑侦支队有一个名额，老馀去找了政委，七拐八拐，跟这个小女孩儿建立了帮扶关系。

老馀在校长和村长的陪同下，去了小女孩儿的家。没看出什麽道道来。这是农村最普通的重组家庭，继父在码头上开车，两三个月不回家。母亲在家务农，闲暇了做做豆腐，赚点儿小钱。

小女孩儿很腼腆，不爱说话。後来熟悉了，她会给老馀写信，称呼老馀为“馀爸爸”。

会上，老馀一直低头不语。汪海潮担心的看着他。却突然发现，他搭在椅背上的手不停的颤抖，夹在手指上的烟掉在地上。汪海潮碰了碰他的肩，见他丝毫没有反应，却见他四肢僵硬丶颤抖丶呼吸节奏很快……

120来把老馀拉走了。案子的社会影响太大，大家还要继续讨论案情，都走不开，政委和汪海潮跟着120来了急诊。诊断为神经官能症，呼吸性碱中毒。

老馀躺在那里输液，政委急急忙忙赶回去了，汪海潮坐在墙角的排椅上陪着老馀。

医院里的夜晚，灯火通明，却安安静静，像进了另一个空间，冷冰冰的。汪海潮看着老馀，手伸向口袋，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已经夜里三点了。

可是，真的很想听一听迟聘的声音……犹豫了很久，电话还是没有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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