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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1页）

第7章

迟聘右手被他牵着，左手拎着那瓶果粒橙，沿着台阶出了山门。他却站住了，静静的向山下看。迟聘站在他旁边，手还被他紧紧的攥着。

跟着他的视线像山下看，郁郁葱葱的树丶青青葱葱的田丶弯弯绕绕的路，阳光亮闪闪的打在上面，在面前蒸腾起模模糊糊的雾。

“坐一会儿再走，行吗？”他低头看迟聘，用一种商量的语气问。

迟聘点点头。

汪海潮找了个石头，伸手抹了抹，刚下过雨，石头上没有灰，便拉着迟聘坐了下来，攥着的手还是没放开。低头看着迟聘，手指伸开，抹了抹她腕子上的镯子，想了想，说：“你想不想知道，我这一个多月，干什麽去了？”

“有案子呗”，迟聘将手里的果粒橙递过去，问他，“喝不喝水？”

他摇摇头，松开了手，侧身去裤兜里拿烟。点上，吸了一口，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转过脸，对迟聘说：“没有案子。我单位体检，检查出有白血病。我去上海复查了。”

“什麽？”迟聘像是没有听清楚，愣怔的问。心里一万个骂人的话奔涌而出，你都得病了，你妈还替你求婚。当下恨不得把刚吃的饺子立刻吐出来。

“别害怕”，汪海潮哪里知道迟聘心里想什麽，看她那紧张的表情，以为她担心自己，忙笑着说，“後来证明是虚惊一场，检查结果出来了，什麽病都没有”，看她一脸惊讶，怕她不信，补充道：“我去了好几个医院查了，真不是白血病。不过医生也说了，要注意休息。大约我上班太累了，身体累出毛病来了”。

“哦”，迟聘呼出一口气，“没病就好，年纪轻轻的，瞎说什麽”。

“我可不是年纪轻轻了”，他吸了口烟，转脸盯着迟聘，认真的说，“迟聘，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见迟聘没回答，汪海潮有点儿紧张，忙慌慌的继续说下去：“我在上海那会儿，我一直想，老天爷太狠心了，我刚遇上你，就让我查出来有病。我不能坑你，再喜欢，也不能追了。可是，老天爷大约是可怜我，我没病，真没病。我查了好几遍，真没病，你若是不信，我拿检查报告给你看”。

“我真的喜欢你。你别看我年纪大，我真没谈过女朋友。上学那会儿，学校里都是小夥子，跟少林寺似的。上了班，也没遇上合适的，就这麽一直拖着。你嫌弃我比你大这麽多吗？实在是太多了哈？”汪海潮越说越紧张。

“嗯……”迟聘终于出了声，却是用鼻子出的。没关系，出了声，代表有反应。汪海潮以前听搞预审的哥们儿说过，有反应就代表有机会。

“我这个工作，是有点儿黑白颠倒，不过我想了，回头我跟队里说说，多带带徒弟，放松放松。玩命儿干了十几年了，总得让我休息休息吧”，看迟聘还低着头，汪海潮急了，伸手去拉她的手，“你出出声儿啊，别光用鼻子出声儿啊”。

“我听你说呢”，迟聘擡头，笑眯眯的眨眨眼。

“吓得我不轻，我以为你不答应呢”，汪海潮作势要狠狠的拍她的手，却高高擡起，轻轻拍上。她的手很小，软软的，手心里湿湿的汗。镯子套在她的手腕上，空荡荡的，有些大。不过以後多喂胖一点儿，就不大了。

“我答应了吗？”迟聘笑嘻嘻的反击了一句。

“我不管，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汪海潮伸手去她身後，摸了摸辫子，“经过了这一遭，我算是想明白了。你答应了，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好，一辈子不跟你争吵，送你上下班，不让你多走一步。你如果不答应，我就……我就……”

“就干什麽？你一警察，还想知法犯法不成？”迟聘笑眯眯的看着他。

“我不管，我就……我就明抢！”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胸膛起起伏伏，像是满腹心事，今天一吐为快。拉过她的手，紧张的问：“答不答应？啊？你答不答应？”

“答应了，答应了”，迟聘手被他紧紧攥着，骨头捏在一起，疼的皱眉，忙放下果粒橙，去拍他的手，“松手，疼”。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松了松手，复又抓起来，高兴的擡起，放到唇边，亲了一下。这半天，手指夹着的烟都要燃尽了，突兀的发烫，他也不在意，手指一番一捏，便掐灭了。看的迟聘直皱眉，这是什麽糙汉子啊。

高兴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麽了，只能一直嘿嘿嘿傻笑。笑够了，觉得饿了，便道：“饿不饿了？带你去吃鱼吗？这附近有个大水库，咱们去现捞现吃”。说罢，站起来，顺便将她提溜起来。

站在一起，才发现，小丫头真是不太高，蓬松的头顶刚刚够到自己下巴，她的肩膀才到自己胸口第二个扣子。想要看她的脸，不仅要低头，还要弯腰。

可是，就这麽一小会儿，汪海潮已经畅想到自己将来左手牵着她，右手牵着同她一模一样的女儿，幸福的再来这棵银杏树下。

往山下走了几步，感觉到她慢吞吞的，一步一挪，不禁低头去看。她穿着高跟鞋，上山简单，下山就尴尬了。

忙蹲了下来，说：“我背着你吧，回头脚再磨破皮了”。

迟聘很不好意思，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话音未落，他伸手一个横抱，直接腾空而起，慌乱中饮料瓶都掉下山去了。

汪海潮手臂上使了使劲，将她抱的更紧一些，笑着说：“刚我不是跟你保证了吗，一步也舍得让你走”。

车开下山，沿路两边却又两排新种的花树，枝干细细小小的。迟聘问：“这是什麽树？”

“这是木棉，冬天开花”。汪海潮心想，冬天开了花，还能再带你来一趟。

“哦，木棉花”，迟聘点点头，望向窗外。

“这花还叫英雄花”，汪海潮补充道，突然觉得後悔说这句话，这花，老百姓还叫它“掉头花”，想想真不吉利。便立刻转换了话题，问她：“你喜欢吃鱼吗？这里不是海边，都是淡水鱼，你会不会觉得有土腥味儿？”

“不会的，淡水鱼也很好吃啊，麻辣鱼啊，肥肠鱼啊……啧啧啧……”说着说着，迟聘自己都笑了。

“那就好。我做鱼最拿手，以後我经常给你做就是了”，汪海潮已经迫不及待的憧憬婚後的幸福生活了，“我妈也很会做鱼，她熬的鲫鱼汤，像牛奶一样，以後你肯定经常吃到”。

迟聘转过脸，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开口：“我不太会做饭。我一直上学，没机会学做饭。而且……我害怕煤气，一直不敢往前凑。要不……”

“你不用学，家里有我做饭就够了，你只管吃，旁的不用你操心”，他知道她怯生生的开口要说什麽，忙打断了她。觉得这番话还不够分量，又加上了一句，“你跟着我，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我哪舍得让你干活儿吃苦。”

说罢，伸手过去，拉起她的左手，握住了，放到手挡上，紧紧的攥着。

一路沿着新栽种的木棉花，到了水库，找到一家农家乐。门口栓着一只大黑狗。看到来了车，汪汪汪的直叫。

两人下了车，见迟聘特意绕到车屁股，汪海潮咧着嘴笑：“别怕，它栓着呢，咬不着你”。

迟聘斜眼儿去看狗，不敢转身，故作镇定的挺直腰背，跟着他走进去。两人拿了大网兜，去水池里捞鱼。

迟聘哪里干过这个，网兜伸下去，捞上来的只有水，几番下来，气馁了，转身冲一旁干看着的汪海潮跺脚撅嘴。那人就等着这一刻呢，看她手忙脚乱的捞鱼，气急败坏的跺脚，嘴角都咧到耳朵了。看她撅嘴，忙哈哈笑着接过来网兜，一猛子下去，一条大黑鱼就在网兜里了，得意的冲迟聘挑挑眉毛，晃晃肩，将鱼交给老板，嘱咐他“一鱼四吃”。

老板手脚麻利的上了菜，迟聘想站起来去烫洗碗盘，被他伸手拦住了。只好坐下，等他伺候。看他去开了吊扇，站过来试了试风，又去烫洗了碗盘，给自己倒上茶，递到自己面前，说着“慢点儿喝，别烫着”。

又看他一块鱼丶一块鱼的帮自己挑刺，弄好，放到小碟子里，递到自己面前，“尝尝看”。

再看他从一盆米饭的中间下勺子，手腕一转，盛出一球米饭，又舀起两勺麻辣的鱼汤，轻轻的浇在米饭上，递到自己面前，“再尝尝这个”。

汪海潮眼巴巴的看着迟聘吃一口，看她眨巴着眼睛点头，听她说：“你别光管我，你也吃”，忙端过碗来，眼睛看着她，嘴里扒拉饭。看她向自己瞅过来，放下碗，冲她笑。

汪海潮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就是个“傻汉子”，可不知怎的，也就这一刻，自己觉得是真实的。比以前的三十几年都真实，就好像，突然之间，恍然大悟，自己的三十几年都是为了等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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