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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冰的花
早上,簪冰春站在卫生间镜子前。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试图压下眼底的肿和青黑。她翻出几乎落灰的粉底液,仔细地丶近乎用力地遮盖掉那些狼狈的痕迹。她梳顺了齐肩的短发,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棉质连衣裙。她看着镜子里勉强像点样子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刚走到单元楼门口,脚步就顿住了。几步开外,法斯文就站在那里,还是昨晚那件深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阳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看过来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丶仿佛等待了千年的专注。
他看见她出来,立刻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下同样没休息好的淡青,和他瞳孔里映出的丶收拾过却依旧难掩憔悴的自己。
“簪冰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眼神锐利地锁住她的眼睛,抛出的问题直白又尖锐,“後悔吗?”
簪冰春的心猛地一缩,像被那目光烫到。她迎着他的视线,那目光太深太沉,让她几乎无所遁形。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三个字,带着一种茫然的疲惫:“我……不知道。”
法斯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然後,他扯了扯嘴角,一个自嘲的弧度,带着点苦涩的味道:“你真的……一点也不想和我有以後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丶近乎卑微的试探。
簪冰春下意识地摇头,动作有些僵硬。她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麽,是“不想”,还是“有以後”?混乱的情绪搅得她心口发堵。
法斯文看着她摇头,那个自嘲的笑容更深了,眼底的光似乎黯淡了些:“哦。”他发出一个单音,随即又像是给自己找台阶下,语气带着点强装的轻松和无所谓,“看来我……好像也没那麽不入眼?”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追问,非要一个答案:“你看不上我吗?簪冰春?”
簪冰春被他逼问得有些无措,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她擡起头,对上他执着得近乎痛苦的目光,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迷茫和挣扎:“我不知道……法斯文,我真的不知道……我想不想和你……有以後。”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簪冰春。”法斯文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簪冰春下意识地擡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未散的迷茫和脆弱“我很丑对吧,我配不上你。”
法斯文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从她哭过後依旧有些肿的眼皮,到她有些苍白的脸颊,再到她紧抿的丶没什麽血色的唇。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然後,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笃定:
“不丑。”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为了强调,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很漂亮。你知道吗?一直都很漂亮,是我配不上你,簪冰春,我愿意为你卖命。”
簪冰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丶认真的夸赞弄得怔了一下。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微微眯起了眼,看着他专注的丶带着暖意的目光,一个很浅很淡丶却发自内心的笑容,不受控制地在她嘴角漾开,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
法斯文看着她这个久违的丶带着点脆弱又真实的笑容,眼神瞬间柔软了许多。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麽,最终只试探性地开了个头:“我们……”
簪冰春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和退缩。她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划清界限般的疏离:
“我们现在……是好朋友。”她把这个词说出口,像是在说服自己。
法斯文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深邃得仿佛能将她吸进去。几秒後,他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妥协和无奈:“对啊。”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分量,“好朋友。”
他不再看她脸上是什麽表情,转过身,指了指停在路边的车,语气重新变得平静,甚至带上点刻意的轻松:“走吧,好朋友。带你去吃点东西。”他率先迈开步子。
簪冰春默默跟上。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瞬间,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法斯文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她哭过後依旧有些浮肿丶即使化了妆也未能完全遮盖的眼皮上。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压迫感和心疼,声音也沉了下去:
“谁让你掉眼泪了?”他问,语气不是关心,更像是质问。
簪冰春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别开脸,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味道:“……我自己。”
法斯文沉默了几秒。车内的空气有些凝滞。最终,他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丶压抑的:“嗯。”
然後,他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车子汇入车流,朝着未知的方向驶去。
车子稳稳停在四中国际气派的校门口。簪冰春看着窗外熟悉的建筑轮廓,又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法斯文,带着点不解:“不去吃东西吗?”
法斯文对上她的视线,眼神很深,反问:“你想吃什麽?”
簪冰春摇摇头,诚实地说:“不知道。”
“下车。”法斯文直接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语气不容置喙。
簪冰春默默跟着下来。正值暑假,校园里空旷安静,只有蝉鸣聒噪。高二部教学楼已经搬空,并入高三部区域,隐约能听到远处教室传来的模糊讲课声。
法斯文没解释,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带着她径直走向教学楼侧面那面巨大的公告栏。阳光刺眼,公告栏的玻璃反着光。
他停下脚步,手指精准地点向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簪冰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呼吸瞬间一滞。
公告栏上,贴着许多往届优秀毕业生的证件照。而在最中心丶最醒目的地方,赫然并排贴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法斯文学生时代冷峻帅气的脸,另一张,是她自己高三时那张有些拘谨丶眼神却清澈的照片。
两张照片紧紧挨在一起,仿佛他们本该如此。但她的那张照片边缘,明显有些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又重新丶更加用力地贴了回去,只为了让它和他靠得更近丶更密不可分。
簪冰春的心脏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努力维持平静:“然後呢?看这个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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