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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第1页）

第71章

韩静节在烟尘中睁开眼，被浓重火药味呛得咳嗽几声。爆炸带来的冲击震得她耳膜发痛，她一时不辨东西，迷茫间还在想硝酸钾和硫磺各自该是什麽比例。

直至耳边响起大老板的骂声，她才被拉回现实。料想的疼痛没有到来，只有几滴血液滴落在她脸上。张少祖替她挡下飞溅的碎片，单手护住她头颈，似乎比她先找回意识，正撑起身强行面向门外。

“搞到咁样？”熟悉的声音响起，王九撑着不知何处来的黑伞，挡开四散尘土。和屋内几人相比，他看上去格外体面，仍有闲心对大老板点头：“大佬，撑不撑得住啊？你们二打一，这样玩自己不嫌肉酸吗？”

他拉上铁栅门，顺手将铁鈎拧弯拴在门上，将最後的生路堵死。

“怪物。”韩静节轻声道。顶着眩晕，她只有气力骂这一句，似乎将场上三位习武之人都涵盖进去。吃了枪子不会死，顶住爆炸还能起身，徒手掰弯钢铁。而她区区凡人，只是被土弹波及，恨不得就要晕过去。

不过她这一句慨叹相比起大老板的骂声，实在不值一提。虽然吃了一枚子弹还挨了炸，他骂王九依旧中气十足，问对方是否想连他一起送终。但显然头马到来让他精神一振，王九上前扶起他时，他动作依然可以称得上利落。

王九既然毫发无损地来，韩静节就已不再寄希望于和平解决。她看准角度擡枪就射，方才冲击让她状态大减，她赌得不过是一个时机。可惜王九随手一挡，那几枚子弹就偏转方向。

他像是才看到韩静节一样，夸张说了声嗨，一脚踢开她手中的枪。不顾大老板催促动手的声音，他兴致盎然地看着她挣扎起身。

张少祖挡在他身前。他扶住韩静节，尽量保持着冷静，与王九交涉：“人已经入咗城寨，你们没胜算。”

可王九像是看穿他们，咧嘴笑道：“无所谓，失地再抢，人死再补，问题是，你们能不能撑到下一分钟？”今日之後，越南帮失势已成定局。但留下两条人命来换，好像也是笔不赔的买卖。

韩静节一阵目眩。刚刚爆炸中玻璃残片许多都扎到张少祖身上，在昏黄吊灯下粼粼闪光。她不知局势怎麽会在变成这样，而在看清王九小臂上羽毛一样的纹路後，这种晕眩感又化作绝望。

想必他与蓝信一或是梁俊义交过手，只是电击没能杀死他。电击器系韩静节亲手改装，威力几何她再清楚不过。王九笑着望来，隔着茶色墨镜，她对上那双眼，险些以为自己失了神智。

但就算是顶着脑震荡，她也不会认错王九。此时此刻，这人眼中盛的竟然是趣味，好像两方都是走投无路的场合反倒让他觉得刺激。这份趣味比单纯杀意更吓人，韩静节只觉得寒意攀咬全身，让她不得不抚住心口才得以找回几分冷静。

纠缠了十几年，她以为早已将人摸透，如今才发现自己天真得可怕。电击已是她能想到最狠的反制招数，却只给王九留下浅淡痕迹。这远远超出人类范围，她不曾惧过鬼神，直到当下。

如果恶鬼正在面前，那他的对手们呢？韩静节不敢想，忍住反胃，轻声说道：“不好意思，前几日实在忙，没接到你电话。李家源大陆的合作夥伴跑路，只剩我阿爸顶住生意。我揸住公司一半股，九哥，给个人情，以後还要打交道。”

话虽如此，她却也知道自己给不出什麽有力保证，足以让王九相信他们不会秋後算账。事实上，如果她还能有命活，也的确不会轻纵今日这场趁火打劫。

而在王九身旁，大老板催促声不绝于耳：“等什麽，快动手！”他声音好似鞭子，声声抽在人身上。王九将他扶到墙边，并起双指，走向两人。

张少祖弓起背，挡在韩静节前。他已到极限，只靠最後一个念头吊着。铁栅门虽被关死，另一边却还些许生机。韩静节刚刚摸进来的地方正是店内的隐秘後门，如果他能挡住王九，兴许能给她挣个逃跑的机会。

他不介意自己就此结束，但当年他把韩静节抱来城寨时，就下过决心不会让这孩子命陨此处。时隔多年，这决心依旧有用，甚至更加坚定。

“看好阿秋。”张少祖说，相信女仔一定听明他的意思，握紧韩静节刚才自身後递来的甩棍。

他提起仅剩的气力，孤注一掷运功暴起。钝器代替旋风拳，带着刚猛内力破空砸去。这一棍正中王九肩头，力道震得他险些跪下，踉跄着後退半步才站稳。

饶是如此，他依旧没有倒下，只是擡头看着张少祖，发出嗤笑一声。下一刻一记侧踢直打张少祖身侧，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眼看又要跟上一掌，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声九哥打断。

他像是才想起那里还有个人，挑眉问道：“没跑啊？”

“九哥。”韩静节又叫他一声。张少祖看向她，不知她为何还在。只见她脸色煞白，依在货架上面向王九，仍不甘心束手就擒。

“今日你们做事失手，得罪上头。闹这一场，几个帮派都得罪完。一笔烂账算不完的，不如交出大老板抵罪，你我从头算。”

他们都能听到援兵的动静。人群之中，蓝信一和陈洛军的声音格外清晰，大声唤着张少祖和韩静节的名。韩静节说不出他们在哪里，只是觉得很近，好似只有一墙之隔。

“说什麽梦话啊，妹妹仔。你说了算的话，今日还来搏命？”王九说着，离她更近。他两步就可以杀掉韩静节，不忘出言嘲讽，韩静节听来居然有些像叹息。

这不是个该感慨的时候，但她好像踩在一团云上，鬼话讲得像梦话：“骗你做什麽，我做得好，比其他人都好，阿爸半间铺都肯给我。我来，只是因为我想来。你说过，谁也不好逼我做事。”

几乎同时，大老板怒吼道：“你扯那麽多废话做什麽？做事啊！”

这刺耳咒骂此刻听来如闻仙乐，韩静节几乎要出口感谢他送来这一线机会。她努力直视着王九的眼睛，却发现自己滑得越来越低，只能看见看着王九一步步走来。

她依旧不停：“你也做得好，为什麽不肯给你，为什麽要逼你做事……”只是声量渐渐小了，就像喃喃自语。

他们之间还不曾有过这样清算性命的的时候，王九轻而易举攫住她衣领，将她整身提起。

“我凭什麽要信你？你早就搵够数，食干抹净，还来涮我？”说话间他手已经碰到韩静节颈间，稍一用力就能夺去她性命。但几乎同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麽。

这片刻迟疑就足够，眼下他们离得足够近，韩静节终于得以看清王九的脸。某一刻，她像是发现什麽了不起的大事，一瞬间眼中闪过狂喜。

她还想说些什麽，威逼丶利诱或是求饶，好像什麽都有可能。王九耐心等她开口，甚至凑得更近了些，想听清遗言。

韩静节擡起手，像是要殊死一搏。但她手上空空，只染上湿淋淋的粘稠红色。黑衣不显脏污，她浑身又浸了不知多少人的血，一时显不出这点。王九顺着看去，终于找到她因休克未能察觉的伤口。

但他很快又移回视线，或者说是被韩静节敲醒。那一点红色落在他镜片上，好似怪异花朵。隔着尚未干涸的血迹，韩静节看着他笑了，像是终于抓到他的漏洞。

她的确准备好了离场前的发言，试图撬动王九，将这枚强大到不可控的棋子暂时请离敌方阵营。可在最後一刻，她认出一个旧物。

那是几年前她在橱窗里看见的时髦物件，买下後亲手写下地址，寄到越南帮场子。为什麽来着？是好奇，是想收买，还是单纯想着结段善缘好过交恶？时至今日，韩静节早就想不起当年心境，只知道这个证物足够她在今日被指控为骗子时拉控方下水，力证他们殊途同归。

“骗子。”她用国语说，低沉含糊，又字字分明。“不是说坏了吗？”

王九愣了一秒。也许更久，久到韩静节的手支撑不住垂落下去，带得黑曜石手链泠泠作响。这小小一方世界忽然变得好吵，在他身後是大老板沉重喘息声，另一头龙卷风正在拼死想要破开那道被他关死的铁门。

铁器摩擦发出刺耳声响，王九皱眉看去，可龙卷风并无要停手的样子。好像打开那道门，他的头马就能及时带人赶到，救下濒死的人，给所有人幸福美好的结局。

但剧情不是这样的，起码在王九来写时不是。

他叹了口气，走到大佬身边。刚刚还在叫嚣要他动手的人早已瘫坐在地，恨恨瞪着他，不知在酝酿着什麽新的责骂。

王九俯下身与他对视，想要学着韩静节的样子，看出他眼里有什麽。讲句真心话，王九仍有些畏惧这个曾经和龙卷风打得有来有回丶在乱世中将一方势力发展壮大的人。

可眼下他只有些可惜自己不会读心，唯独从那双浑浊眼睛里看到死相。

当王九想做事时，动作一向很快。他没有理会倒在地上的尸体，只是转头对龙卷风说：“你可以在这里等死，也可以把人交给狄秋，卖他个人情。做人留条路，你自己看。”

他这样说着，却也清楚知道不管哪条道，今日留给他的都是生路。于是在等到答案前，王九先动手扯开铁门，像撕纸一般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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