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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文神情一滞,语气瞬间软了几分,“你这是……”
谷星擡手抹了把脸,疲惫道:“禁闭室在哪?我累死了。”言罢也不多言,小腿一迈,转身便走。
希文脸上的微妙神色尚未卸下,就见她走得洒脱,方才心头一丝柔意登时散去,剩下一脸头痛。
谷星终究还是被关了禁闭,但不如说是她自请而入。
此刻她脑中纷乱,人情丶死因丶动机丶流民村的秘密,皆如乱麻。
她需要找个安静地方厘清头绪,禁闭室虽又小又黑,但却够静,几乎无人能打扰她。
她在黑暗中摇头晃脑,想把头发上的脏水甩干,却不料那族长怎的突然出现。谷星头发上溅出来的水滴,恰好如暗器般划了他满脸。
他眼睛一闭,额头青筋跳动,眼皮突突直抖。若非村中衆人为谷星说情,此刻他只怕已找个由头,送她早登极乐。
“你可知罪?”
“罪?”谷星一愣,神色无辜地擡眸看他,目光一滑,落在他那双小眼精光闪烁,鼻梁塌矮而鼻头上翘的脸上。
谷星无奈一叹,心骂这人真是一副小人得志之相。
昨夜应让大小眼顺手再做一件事。让他摸到这老货的床头,好好相上一卦。
也不知这人的三角眼丶飞贼耳丶奸门发黑,落在大小眼眼中,会被如何编排一番。
“确实。族长您所言便是权威,小女子我年少无知,血气方刚,竟在衆人面前胡言乱语,实在该死。希文哥也是的,说您说的话不可听不可信,我竟就这麽冲动的相信了。”
话音刚落,她又似才忆起什麽似的,忽而一惊,忙伸手掩住唇角,眼角馀光怯怯地瞟向族长,声音细若蚊蝇:“方才我这番话,还望族长莫要告知希文哥哥。”
族长脸一沉,“怎的?此话果真是希文教你说的?”
谷星默了半晌,似扭捏难言,最终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那族长脸色顿时涨红,冷哼出声,“我便早觉他心怀不轨,如今果真如此!我今晨方知祠堂中锁柜被撬,若不是他,又有谁胆敢动我族之根脉?”
说罢,他冷眼扫了谷星一眼,“你且好生在此反省,明日我自会放你出去。”
谷星满面诚意应下,心中却冷笑三声:她活得过明日还要看他给不给这个机会。
待族长离去,她又懒懒靠回破旧草垛,一边翘起腿编着茅草辫子,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儿。
编到第五条时,终于有第二位访客登门。那脚步轻如落叶,咳嗽却如裂帛。
林絮竹推门而入,将一本册子“啪”地丢在她脚边,尘灰四起。
谷星斜了他一眼,轻笑出声:“劳您大驾。”
来物正是族谱,昨夜她托大小眼前去祠堂盗取此物。
她身为流民村的新人,所作所为必定容易受衆人关注与怀疑,若藏此等物件必定会被其他人所察,而他人又无合适人选,思来想去,也只有林絮竹那堆藏书之中,最为安稳。
想来大小眼与林絮竹交手不顺,才惹得他气至于此。
谷星伸手一捞,将族谱抱入怀中,靠在角落的一处破洞边,借着那一缕斜落光线照着,随手翻阅,一目十行。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便将整部族谱翻完,面色由轻松渐至肃然。
她盯着族谱上的字迹出神,良久未语。
风透屋隙,漆黑一团,唯有大大小小的破洞里漏进来的些许光。
半晌,她才从林絮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的缝隙中悠悠吐出一句感想,
“流民不算百姓,女人不入族谱。直消将你划为异类阵营,便早早起了吃你血肉的心思。”
流民村里实际人数可能有八十多人,但实际记录在册的,唯有五十人。宝翠妞之死,恐怕不是个例。
她擡眼望向黑暗深处,语气里多了几分悲凉。
“希文那软骨头,怕是早已察觉端倪,却无胆质疑。”
“至于林絮竹……你会不知?只怕早已一清二楚。”
村中孩童皆是泥里来风里去,个个十指粗黑,指甲歪斜脏黑,可唯有宝翠妞,近日指甲修整得干净整齐,宛如谁刻意为之一般;昨日上课时,她观其发间,仍和村中孩童所常用的布巾绑发,而如今尸体却披头散发。
那湖底的发钗,又是为何在那?
这一切,怎是“意外”二字便能掩盖?
宝翠妞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後一个。
她无籍无谱无踪,一朝丢了命,除了这些一同在尘埃中茍活的兄弟姐妹,又有谁会为她说一句话?却又在那德高望重的族长的三言两语间,再也无法开口。
谷星目光沉静如湖,望向那破洞透光,心绪翻涌如潮。
她本以为这由流民聚成的“宗族”,会是小报的另一种存在的形态。
然而眼下看来,不论换上怎样的名字丶打着怎样的旗号,若无监督与正纲,终将滑落为另一种等级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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