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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折枝妒(二)
宁宣六年,京中有人暗书上表状告大理寺少卿林敬结党营私,贪污受贿,对此,宁宣帝勃然大怒,下令彻查此事,後发现确为属实,帝气急攻心,一怒之下将林敬降为正七品官,贬去湘水镇,领湘水县令一职。
“林敬此人向来清廉正直,三十八年前的湘水镇远不如今日这般发达,甚至连个像样的县令府邸都没有,可他却可以舍却这些的世俗享乐,甘愿住到这偏僻的西巷小宅里来。”
扶光上前一步,静静的睥睨着樊宏天,“你说,就是这样一个人,克己奉公数十载,却突然一夜之间查出他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甚至证据确凿,板上钉钉,让他辩无可辩。”
扶光笑:“你不觉得这也太巧了吗?”
樊宏天猝然冷笑,擡眸咬牙切齿地看向眼前的青年,他恨恨地道:“所以呢,你们想说是我害的他?”
纵使他百般否认,不管他说些什麽,做些什麽,眼前的青年始终只是淡淡的看向他,眼底波澜不惊。
“承认吧樊宏天,你已经逃不了了。”扶光神情淡漠,冷道。
除了他们三人和樊宏天,宅子里的其他人全都被扶光用法术原地定住,关闭五识,宛若木偶。
扶光此话一出,一时间里,整个屋子静悄悄的,连带着这座宅子都静得诡异。
过了半晌,就在孟姝以为樊宏天不会说时,他却突然动了。
屋内,他放声癫狂大笑,一手捶打着地下,手中的白玉珠串与乌木地板激烈碰撞,发出刺耳难捱的声响。
“是,就是我,可那又怎样?”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指着面前的扶光三人,冷嘲道:“你们没有证据,所有的一切只是你们的猜测,没有人能拿我怎麽样,包括他林敬!”
他从小自诩聪明,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他自幼刻苦,十九岁便中榜去了京城,这方圆几里谁人不知樊家村居然出了一个大才子,就连樊宏天自己也以为从此以後他便可以摆脱樊家村,摆脱这块贫瘠的土地,成为人人羡仰的“京城贵人”丶“天子门生”!
可事与愿违,等到他真的去到那繁华的京城时这才发现,这繁荣昌盛,绝胜烟柳的皇城之境从来不缺有才之士,如他樊宏天一般的更是像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从木秀于林的佼佼者到偌大海河中的一条小鱼,樊宏天此刻所有的才子意气都化为了不甘。
他不甘这些人的出身比他好,他不甘这些人能得到更多的赏识,他不甘自己委屈人下,他不甘自己只是一个小小从七品芝麻官!
酒局上,觥筹交错间,衆人推杯换盏,有同僚时常调侃他。
“宏天,你真是好大的运气,居然遇上了林敬这麽个好大人,只要在他身边好好做事,日後在大理寺谋个要紧职位也不成问题。”
林敬,字和贤,京中大名鼎鼎廉洁奉公的人物,少年英才,二十岁便位居要职,为人宽和友善,克己复礼,京城里谁人不知晓他林少卿的名讳?
见樊宏天不做声,只是闷头喝酒,另一个官员笑着朝他举杯道:“是啊,等日後你飞上了枝头,可别忘了我们。”
“你们这话是何意?”有人看着樊宏天,笑道:“我们宏天可是注定要当人中龙凤的人,哪还需要承他林敬的情?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定日後还要林敬求着我们樊大人帮忙呢。”
此话真心或是假意,奉承还是讥讽,樊宏天不是傻子,自然能够听得出来。
他没有多说什麽,只是举杯一笑,随即一口饮罢。
一举一饮间,没人注意到宽大的衣袖後,男人的脸色沉得可怕,向来儒雅的面容却在此时透着几分恶狠,少年人心底蛰伏已久的妒意在此刻如同雨後春笋,发芽猛长,一发不可收拾。
林敬不过比他年长几岁,却因为投胎投得好,会比他为人处世些,这才身居要职罢了。
樊宏天向来是对他不服气了,做梦都想将林敬拉下马来,事实上他也确实这麽做了。
那年京城中出了大事,宁宣帝下了圣旨由大理寺全权调查,林敬身为大理寺少卿,地位仅次于大理寺卿,圣旨一出,事态一起,他自然处于风口浪尖上。
也就在此时,樊宏天设了计,将自己与世家暗中往来的信件等物僞造成林敬所写,然後将其放入林敬家中,再匿名上书揭发,一来一往,林敬结党营私一事板上钉钉。
果不其然,宁宣帝听闻大怒,一挥手便将林敬贬谪至西南之地,还不允许林府女眷陪同,命其女眷全部迁回老家褚镇。同日,林夫人听闻消息後一病不起,不日便撒手人寰,只剩下年仅八岁的小女与林敬相依为命。
从此,林敬一夜之间从天子红人沦落为举国罪臣,林府也在一日之内被遣散查封,林敬仅带着小女和奶娘,三人一马车,先将二人送回老家,後才一个人孤独地背上行装。
罪臣是不配回乡的。
他没有随从,没有亲人,就这样一个人在夕阳下漂泊至湘水镇,在这当了一方小小县令,一当就是十年,直到——
二十八年前告病归乡。
世事难料,时过境迁,如今,他也应当有六十又五了。
夕阳彻底落下,风从即将暗下的天幕吹来,带着远方的尘埃摇摇晃晃地落入这片湘水环绕的小镇。
远方的灯火逐渐亮起,人间烟火气氲氤在湘水上方,很难想象在三十多年前,这里曾是一片荒土,林敬来到这任职不过十年,却给这里的子民永远留下了一方山清水秀的富饶水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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