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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皇忌日,景元和即使行动不便也需到太庙主持祭奠,只要出行,就有破绽,就有机可趁。就算没有,他也会给景嘉造出机会。他要让景元和亲眼看看,景嘉到底会怎麽对他。
“你不要冒险,”张抗隐约猜到一些端倪,“陛下是明君,既然一直保你,必然心里有数,我们还是从长计议。”
不可能再从长计议了。景嘉的身份摆在这里,景元和的病情摆在在这里,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的胜算越低。谢毡点头:“好,我再想想。”
没什麽可想的了,剡溪公也说过景元和不可能痊愈,只不过以药物调养,有一时算一时。再不下手,等景嘉羽翼丰满,一切就都回天乏术。“这次大祭我想为司仪,近来弹劾太多,只怕到时候陛下不会应允,还请张公替我转圜。”
张抗一时猜不透他要如何,点头应允:“这个自然。”
张抗一向公允有人望,非但景元和器重,在朝中也颇多声援,他既答应,此事多半能成。谢毡放下心来。大祭之时景元和为主祭,景嘉为副祭,都需在太庙预先演练,司仪也要一直相陪,彼时禁军侍卫都在太庙之外等候,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景嘉想要的,皇权为其一,他的性命,应当可以算上第二。毕竟这全天下敢对景嘉动手的只有他,这全天下最想让他死的,就是景嘉。有他为饵,景嘉动手的把握又大几分。
只是到时候刀枪无眼……
思绪一霎时飘到千里之外的御夷,飘向那个藏在心底,不敢想又从不曾忘的人。她的东西此时应该都收到了吧?她现在,在做什麽。
***
傅云晚这一觉直到近午时才醒,还没睁开眼,习惯性地向身边摸了摸,喃喃唤了声:“宣郎。”
手摸了空,睁开眼时,看见空荡荡的枕头,桓宣不在。心里突然一紧,昨天他说过要走,可是,为什麽不叫醒她送他?急急披衣下床,腿软得很,几乎站不住,也许他并没有走,只是先起来了,也许在外面呢?
扶着墙往门边去,馀光瞥见书案上的东西动过了,一张纸笺放在显眼处,连忙又折返回去,拿起一看,桓宣剑拔弩张的字迹跳进眼眶:绥绥,我走了。等我回来。
眼梢一下就湿了。他走了,也不叫醒她送送,是不舍得叫醒她吧。感觉得脸颊上湿湿热热,什麽东西落了下来,可是不能哭,他走了是有正事要做,她哭哭啼啼的像什麽。
胡乱抹了眼泪,沉沉吸着气,将那短短几个字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看着。他走了。从冀州到御夷,近千里地他星夜赶回来,不曾好好休息便又走了,只为了见一面她。
这样快,这样短暂的相处,若不是满屋里还留着他的气息,若不是满身都是他留下来的痕迹,简直让人疑心只是一场乱梦。
“夫人,”阿金听见了动静,推门送来巾帕热水,“大王早起走的,吩咐了不让打扰夫人,大王还交代了李夫人今天继续放假,让夫人好好休息几天。”
他是真的走了。心里空荡到了极点,手里抓着那张信笺,要许久才能平静下声音:“知道了。”
知道了。他和她,都还有各自的事情要做。以眼下的形势,他们注定是聚少离多,她该尽快适应这种情形才对。
起身洗漱,发现妆奁里多了几把梳子,是他带回来给她的吧,上次他就说过再多给她买几把梳子。拿了一把慢慢梳着,又发现她写给他的那些信连匣子一起都不见了,是他拿走了吧,那些积攒了多日的思念,竟以这种方式,传递给了他。
心上酸胀着,阿金在边上询问是否用饭,傅云晚摇摇头:“待会儿再吃。你先出去玩吧,我写会儿字。”
阿金退下了,傅云晚梳好头净了手,在书案前坐下,重又开始默写南史。这件事总能让她心情平静,此时也不例外,一张纸写满时,满心的离情别绪都已平静下来,变成淡远悠长的情思。
他走了,但他过阵子还会回来。他做他必须要做的事,她也要好好做自己的事。
如今学堂里固定来上课的有三十多个女孩子,每个人资质不同,学的快慢也不相同,曾祖总说要因材施教,从前母亲教她读书,跟教傅娇读的书也不一样,正好趁着今天休假,把这三十多人分出类别,因材施教。
那些喜欢算数算账的,以後便多花时间在这上头。适宜读写的,以後便多给她们找些书读,要她们开始自己写点什麽。那些心思更多在缝纫裁剪农书上的,也可以多分点时间在李秋那里,六镇天高地阔,无论读书管账还是缝纫种田,各自都有出路。
心思一点点沉稳下来,傅云晚放下南史,拿几张白纸写下那三十几个名字,细细琢磨起来。
……
四月中旬时,晋王府的女学堂第一次分组,除了都要跟着傅云晚继续学读写之外,又有跟李秋养缝纫桑蚕的,跟账房学算数记账的,还有两个胆大会骑马的还跟阿金去马场看过,跃跃欲试想要学养马。镇上口口相传,都道傅夫人治学有道,教得自家女儿两个月里便改头换面,实在是菩萨下凡,绝不是凡俗人物。
桓宣那边也传来消息,冀州治下十数个郡县均已收服,如今正厉兵秣马,准备攻打并州。
这天傅云晚默写完南史最後一篇,将所有文稿重又检查过一遍,封好了,装进一个大信封里。
桓宣说过的,若是写好了只管交给管事,送回江东。只是她与顾玄素那些门生弟子素无来往,送去顾家又怕引来麻烦,眼下也只能交给谢毡。想在封皮上写下收信人的姓名,提笔许久,终是难以下笔。到此之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谢毡了。
到底只是空白着交给阿金,命她带去给张路安排。眼看着阿金捧着信封出了门,也许是多日来一直在做的事做完了,心里突然空荡得厉害,竟有些慌乱的意思。傅云晚放下笔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还是觉得心神不定,打开素日里常看的书,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不曾看进去。
她这是怎麽了?以往读书的时候,心境从来最为平和,为何今日总觉得像有什麽抓着挠着似的,百般不能安定?傅云晚耐着性子翻着书,指腹上突然一疼,锋利的纸边划伤了手指。
血痕印在书页上,眼前突然闪过谢毡的脸,那点慌乱突然变成强烈的心悸。傅云晚捂着心口怔怔坐着,谢毡现在,怎麽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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